徐恩淑坐在客厅地板中央,电脑放在面前,眼镜架在鼻尖,打印得密密麻麻的纸分成几摞,几乎铺满整张伊斯法罕地毯。两只狗叠在窝里,心满意足地打着呼噜,正午阳光灌满公寓,安静得近乎祥和。
可她天刚亮就被一个梦惊醒。梦里,她的膝盖以下全浸在浑浊泥水中。她低头,看见血正顺着双腿往下流。醒来以后,她在床上躺了很久,死死抓着床垫,直到真正清醒,也重新平静下来。这个噩梦她太熟悉了,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怎样把它重新压回记忆深处。
只是今天,醒来后的现实比梦本身更像噩梦。她一直拒绝承认,自己的小说可能和韩智妍之死有关。现在已经没法再否认,网络新闻给出的东西,足够清楚。
韩智妍那张被毁坏的脸,替她完成了最后的证明。
徐恩淑在面前一摞纸里翻找,抽出其中一页。一周以后,她又遇见了他。这一次,她刚关上楼下大门,一转身,他就站在身后。只比她高一点,却有结实的肩膀和宽阔的背。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调皮的笑意,他伸出手,她毫不犹豫地握住。他们在夏夜里沿着水边散步,手牵着手。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彼此微笑,偶尔会因为这一切荒谬得不可思议而笑出声。她问他叫什么,他却把食指轻轻放在她唇上,对她微笑。
今晚不说,美人,还不到时候,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比她年长,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已经知道,他们之间存在某种东西,强大到足以越过时间与空间。他把她送到门口,用指尖送出一个吻,看着她上楼。没有空洞的承诺,只有时间与空间里的双生灵魂。直到第二天早晨,她才开始怀疑。他还会不会再出现?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身体里有这种感觉——如果不能很快再见到他,她就会死?七天过去。
整整七个漫长的日夜,每天晚上,她都忠实地走遍附近的街道,直到快要放弃希望。第七天傍晚,她转过街角,看见他站在自己门前,微笑着。
当初选择韩智妍,只因为这个女孩让她想起自己;让智妍死在纸上,也不过因为她适合那个构想。谁能想到,这本书写着写着,竟然真的写到了她身上?
徐恩淑又一次喘不上气。
过去一个小时里,这种感觉已经出现过好几次:无论怎么吸气,都吸不到底,仿佛胸口被钳子一点点夹紧。她熟悉这种反应,以前在人文学院压力最大的时候,也发生过。
徐恩淑把那张纸放下,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团团用过的纸巾,不能一整天都这样穿着睡袍在家里晃。她得换衣服,还得去看看依然住院的可怜金钟秀。是不是维克多·雨果曾经命令管家把他的衣服藏起来,好让自己写作时只能穿着睡袍,直到把书写完?那么,她自己的手稿怎么办?
她又抽出一页。
女孩和男人一言不发地上楼,走进公寓。我们就是这样,她想。一个小女孩,和一个成年男人,她拿钥匙时手指笨拙,紧张得发抖。他平静地站在身后,用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她,直到她终于把门打开。她忽然后悔屋里这么乱,却没有开口道歉,因为直觉告诉她,那样会显得太幼稚。男人没有打量房间,他只看她。咖啡?红酒?他摇头,坐到宽扶手椅的扶手上,脱掉上衣。
他的声音温柔,却很强硬。我在发抖,她想。随后,她真的开始发抖。这就是这种感觉吗?爱情,像流感,像考试前发烧,又像坐过山车,全部同时压进身体里。
上衣卡住了,她往头顶拉时,衣料挂在那里。她能感觉到自己被布蒙着脸,还在不停发红,恨不得当场死掉。我从来没这样过,她想,从来没有。等她终于把上衣从头上脱下来时,男人手里已经拿着刀,他还在微笑。
徐恩淑走进厨房,把几只脏盘子推到一边,将咖啡渣冲进水槽。她已经叫徐俊赫这几天先别过来,于是碗碟开始一点点堆起来。
一个月前,自己虚构出来的情节,怎么可能变成现实?
除非有人读过,然后决定把它做出来。这个念头一旦出现,最显眼的那个名字就像水槽里的盘子一样摆在眼前,怎么也绕不过去。
徐俊赫。
他认识智妍,也许还爱上了她;同时,他可以自由出入自己的公寓,这里的纸张对他从来不设防。他会不会读过这个故事?会不会因为被智妍拒绝,便有了伤害她的理由?
太病态了,可眼前这桩谋杀,本来就是病态的,是一个疯子干的。
不是徐俊赫,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徐俊赫。今年一月,她清空首尔大学人文学院的办公室,办了一场堪称十年来最奢华的退休招待会。那时她心里只有解脱,朋友们问她,从此再也没有工作逼着早起,会不会觉得空虚。
徐恩淑却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不用再忍受学院里的鸡毛蒜皮,也不用再面对那些被宠坏的学生,这算什么损失?
她终于可以开始写那本一直想写的书,不要学术论文了。她开始设计情节,设计人物,快乐得像个孩子。
韩智妍搬进来以后,她几乎立刻认出了自己的“受害者”。
来自地方的漂亮女孩,有一段复杂的过去——作为小说人物,简直再顺手不过。可真正让徐恩淑停下目光的,是智妍身上那些更难说清的东西:死去的母亲,控制欲很强的父亲,安静笑容下面的强硬意志,还有眼神里始终没有消失的渴望。
她像许多彼此冲突的东西拼在一起。
现在,她死了。
徐恩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这不可能只是巧合,她必须和警方谈谈。
戴眼镜的男人向后靠了靠,端详躺在面前的年轻女人,长发散在四周,她已经不再挣扎,只偶尔发出一点低低的呜咽。没有化妆的脸干净、苍白,像孩子,也像一张尚未落笔的白色画布。
准备好了,属于他的缪斯。
一阵近乎病态的兴奋感从身体深处升起。他握紧刀柄,尽可能拖长这一刻。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杀死她,而是在她身上完成自己的“作品”。
皮肤先抵抗一瞬间,随后让开、裂开,在有力的手和那把小刀下面向两边分离。
一条线接一条线。
一道切口接一道切口。
“操!谁他妈写得出这种变态垃圾?”李俊昊终于忍不住了,姜载勋从纸上抬起眼睛。
“这当然是个很合理的问题。这段文字出自徐恩淑正在写的一部犯罪小说,也就是那栋房子的房东——受害人居住并遇害的那栋房子。”
“可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李俊昊抱着胳膊,“她跟成千上万个想写犯罪小说的人一样,拿一桩真实案件当灵感,再往下编。那就祝她写作顺利呗。”
房间里响起几声零星的附和,白素妍不赞成地摇头,赵泰植那对灰白眉毛也不安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