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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俊赫(第1页)

姜载勋逆着世宗文化会馆后街的单行道方向开进去,把车停在小剧场外侧的马赛克顶棚下,靠近一处贵宾入口。

衣着体面的观众正从各个出口往外涌,像一块巧克力熔岩蛋糕突然被戳破,温热的流心漫过人行道和自行车道。新闻采访车已经排成长列,堵住外面的通道,记者拖着摄像团队,在散场人群里疯狂穿梭,抢着搜集今晚这场“戏”的第一手新闻。

发生在剧院里的谋杀,永远比舞台上用歌声和假血演出来的故事更有新闻价值,说不定某一天,真会有人把它重新写成一出戏。

姜载勋绕过记者,逆着人流冲上台阶,从主入口的红灯下钻进去。门厅里回荡着急躁的喊声,无人值守的衣帽区前,人们忙着找自己的外套。

他推开一扇通往观众厅的门,里面,赵泰植独自靠着舞台前一排天鹅绒座椅,抬头望着天花板。

“为什么没封锁剧场?”姜载勋喊,“你们就这么把凶手一起放出去了!”赵泰植把那只像工头一样宽大的手按到他肩上。

“载勋,没办法。”

“今晚有一千三百个人在里面看芭蕾。我们已经通知观众,如果看到或者听到任何异常就主动联系警方,但说实话,希望不大。”

“这种剧场几乎是两个世界。一个是观众看得见的前台,另一个是庞大得完全独立的后台。”

“案子发生在后台。”

“工作人员我们都留下了,可我也觉得不乐观,演出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而且这里后门多得像迷宫。”

姜载勋把火气压下去。

当然,吴恩静和其他人已经看过现场,评估过情况,也作出了正确决定。

“人在哪?”

赵泰植抬起手,直指上方。

姜载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大剧场舞台上方的天花板装饰华丽,披袍飞升的人像和金色纹饰占满视野。寂静里传来轻微的水晶碰撞声,他盯住悬在观众厅正中央的巨大水晶吊灯,吊灯在一圈金色装饰里微微摇晃。

姜载勋疑惑地看向赵泰植,对方点点头,“朴正勋他们好像也到了,走,我带你上去。”

赵泰植领着他穿过舞台边的一扇小门。

很久以前,还在表演培训学校读书、每周都跟郑宇贤来看演出的年代,姜载勋经常坐在这间观众厅里,幻想门另一边的生活——舞台上的生活。

门后,一群舞台技术人员围坐在演出监督的控制台旁。人人穿黑色服装,有白发大肚子的,也有年轻瘦削的。气氛很压抑,却没有彻底崩溃,一袋甘草糖还在众人手里传来传去,看来一具尸体,还不足以完全打乱舞台人员的秩序。

不远处,李俊昊站在听不见他们说话的位置,正在询问一名白发工作人员。姜载勋朝技术人员点点头,又探头看向舞台。台上立着一套黑暗洞穴似的布景,一群头发扎成紧绷发髻、背着大包的芭蕾小学员,被一个成年人领着穿过台面。其中一个孩子低声抱怨了几句,姜载勋看了眼时间,他们今晚睡得够晚了。

赵泰植指了指姜载勋,“我同事要上去跟其他人会合!”

一名胸前印着“世宗文化会馆”、手里拿着对讲机的工作人员朝姜载勋点头,径直走上舞台。

姜载勋迟疑了一瞬,才跟上。

大剧场舞台对他而言仍带着过分强烈的敬畏感,他得刻意把那种感觉压下去,才让沾着灰的警鞋踩上台面。

他曾在这里看李梅芳,看金基民;曾迷恋过安恩美,也曾坐在观众席里想象自己的未来。郑宇贤拿下第一个韩国音乐剧大赏时,他也坐在这里鼓掌,一遍遍提醒自己:“真希望那是我。”和“真希望不是你。”

完全不同的两句话。

“外套脱掉!”身后有人喊。

姜载勋回头,才发现是在叫自己,他看向带路的工作人员,那人只是摇摇头,继续穿过舞台,绕过布景,从一扇漆黑的铁门出去,进入明亮的侧廊,“刚才什么意思?”

“老迷信。”工作人员说,“穿着外套走过旧舞台会招来厄运,也不能吹口哨。”

“不过今晚,我们大概已经没多少额外的霉运可招了。”

“来,从这边上。”他打开楼梯间的门,一路把姜载勋带到四层,经过已经熄灯的裁缝工作间,进入一间挑高的排练室。

整整一面墙都是镜子,姜载勋正想问为什么来这里,那名工作人员已经走到镜墙前,伸手一推。一扇隐藏的门弹开,他钻进镜子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姜载勋跟上。门后是一条陡峭的后台楼梯,看上去已经很久没进入清洁人员的工作范围。工作人员灵活地一次跨两级,姜载勋抓住摇晃的扶手,也跟着往上。

“一切旧日之物,再度绚烂绽放。”一句歌词在额叶后面机械循环,既有节奏,又烦得要命。楼梯尽头,工作人员推开一扇门,外面是一间满是灰尘的阁楼,老木地板、圆窗,首尔夜晚深蓝的光从窗外透进来,“欢迎来到王冠阁楼。”工作人员摊开双臂,做了个与现场毫不相称的欢迎动作,随后沿楼梯消失。

姜载勋从门边箱子里拿出一双蓝色鞋套套上,同时打量四周。空间大得出奇,几乎空无一物,只有零散的杂物。一摞老巡演箱以漂亮的皮革结构码在一起,桌面散着木屑,梯子随意靠墙,地上还有空汽水罐——这里并非真正废弃,只是看起来很少有人来。

四个角落都沉在昏暗里,整间阁楼像一座被遗忘的巨大储藏室。只有几束强力工作灯,把暮色硬生生切开。

科学搜查人员正在拉警戒线、标记需要检查的位置。携带式发电机轰鸣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因此显得又高又硬。姜载勋朝房间中央走去,那里有一个灰白色金属结构,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两扇防火门敞开着,里面直接露出地板上的巨大圆洞。直径大约四五米,边缘围着低矮护栏。下方的光往上涌,把围在洞口的同事照亮,吴恩静的头发在黑暗里尤其显眼。她看见姜载勋,招手让他过去,姜载勋站到她旁边,小心越过栏杆往下看。脚下是笔直的十五米落差,底部就是观众席。而悬在这段垂直空间正中央的,是大剧场旧舞台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姜载勋觉得身体仿佛被深处吸走,朝下面大片红色绒面座椅形成的柔软巨口坠去,那会是一场多么漂亮的飞行。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却异常清晰地闪过另一幅画面:吊灯突然脱落,砸进下面毫无防备的观众头顶。好像也曾有人写过类似的戏,就在吊灯顶端、离他们只有几米的地方,横着一具一动不动的身体。有人正把工作灯对准那里,无数水晶棱柱接住灯光,再像迪斯科球一样,把光散射到周围警员脸上。

徐俊赫赤裸着上身,软塌塌陷在闪烁的玻璃之间,四肢像失去了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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