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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第1页)

钟路区修道院巷12号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底层那套公寓空着,灾难在那里发生过,把房子留成一副废墟般的空壳。

一层也没人,金钟秀还躺在首尔大学医院里,努力往活人的世界爬回来。

二层同样安静。徐恩淑根本发不出声音,声音意味着生命,除非那声音是一阵带来坏消息的门铃——那时候,声音就意味着死亡。她的思绪一圈一圈地转,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扇门。

两个警员告诉她消息以后,徐恩淑就一直坐在沙发上,连位置都没有挪过。此刻,不论站起来,还是往沙发里坐得舒服一点,都显得不对。

世界应该停下来,我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下一步,她想,可我迈不出去。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哭,连眼泪也离开我了。这个句子才冒出来,她立刻在脑子里把它删掉。

这不是在写小说,这是现实情况。

她逼自己站起来,深深吸气,感觉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狗必须出去遛,垃圾得拿下楼,她还得把手稿重新看一遍,好好想一想,试着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必须开始理解:徐俊赫已经不在了。真正击中她,是在淋浴间里,冷水落在身上时,她忽然意识到——徐俊赫不会再回来。她永远不会再见到他。

韩智妍的死已经足够可怕,尤其因为徐恩淑觉得,自己多少负有某种责任。可失去徐俊赫,像失去自己的孩子。

徐恩淑把手持花洒紧紧抱在胸前,终于哭了出来。漫长、哀号般的抽泣撞在光亮的瓷砖上,一声声回荡。直到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像被抽空,她瘫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她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冷得开始发抖,才慢慢站起来,把热水开大,将花洒重新挂回墙上的支架,让温度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她从暖气旁取下厚毛巾,擦干身体,又像平常一样给皮肤抹上乳霜。

生活继续往前,即使生活已经停止。

穿好衣服以后,她用法压壶冲了咖啡,坐到窗边的书桌前。她痛苦地后悔,自己把徐俊赫赶开,用疏远浪费掉了他生命最后的几天,没有好好告别,简直不可原谅。

她不知道葬礼会由谁安排,很难想象徐俊赫的母亲有能力独自处理这些。她必须主动提出帮忙。徐恩淑的思绪在恐惧和现实事务之间来回摆动,双手却机械地把桌上的东西一堆堆分开。

犯罪小说的笔记和草稿放一堆,下次见到姜载勋,她准备全部交出去;一堆账单;过去几年一直想写的奥斯卡·王尔德研究书稿资料一堆;几本卷角的《创作与批评》杂志成了第四堆。

用过的咖啡杯,则全被挪到地板上。她在一本盖伦《最优秀的医生也是哲学家》的英文馆藏本下面,找到了那枚失踪已久的欧泊戒指。有那么短短一秒,她毫无保留地高兴起来。

紧接着,她想起一切,世界重新变得无法承受。昨天去首尔大学医院看金钟秀时,老人半开玩笑地问她:她到底做了什么,才把这么多灾祸招到修道院巷12号来?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得有多准。

世界上那么多犯罪小说,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徐恩淑把一叠税务文件收进抽屉,文件下面露出一只弯边小盘子,还有一个黑色胶带座。

她把盘子放到地上的咖啡杯旁,又去拿胶带座。那东西很重,重得她必须两只手一起拿。她把它放到税务文件上,继续整理几张关于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首尔法医学中心的资料页。

可心里忽然升起一阵不安,哪里不对。

她重新看向桌面,那个胶带座,笨重,实用,黑色。

她忽然非常确定——那不是自己的。有没有可能,是她从谁那里借来,忘了还?

可她几乎从来不用胶带,如果是自己从首尔大学人文学院办公室不小心带回来的公用品,上面某个地方应该会有学院的标记。

徐恩淑把胶带座举到窗边的光里,慢慢转了一圈,没有任何标记,底部贴着浅灰色工业毛毡。但毛毡有一端,已经不再是浅灰色,一块深褐色污迹从角落向外扩开,又碎成许多更小的斑点,溅在整片底面。

徐恩淑的手忽然失去力气,胶带座“砰”地一声砸到地板上。她的睫毛上粘着血溅痕,像苍白皮肤上精细的花丝。

她把那印记戴在脸颊上,像一件首饰。

他赐给她永恒的美。

她的朋友,则得到一次飞翔,慷慨的礼物。

现在,你们看见我了吗?

噩梦工厂里那些裹在被子中的人塑造了我,用他们的缺席塑造我。

可现在,轮到我塑造,轮到我握刀,轮到我书写历史。我自己的历史,我没有疯,我是你们中的一个。

但一切都必须有平衡。活人与死人之间的平衡,被选择与被放弃之间的平衡。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人所能容忍的东西,总该有边界。

当那些所谓的保护者亲手把一切砸碎,而整个世界只站在旁边看着,不肯介入,新的规则就会出现,新的正义。

你们会问,这不会让嘴里留下苦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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