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林见站在联创大厦的楼下。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消防楼梯一步步走上四楼。每上一层,腿上的沉重感就增加一分。那枚金属片此刻正牢牢贴在他手机背面,冰凉的触感透过塑料外壳,渗进他的掌心。
沈迟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信号稳定。我在街对面的面包车里,你那边一旦进入诊所,我会切断外部网络,只保留局域网通道。记住,一定要等到他们开始进行‘数据接入’这一步,再让金属片接触主板。”
“明白。”林见低声应了一句,推开了四楼的木门。
余医生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显得比昨天更加正式。办公室里的薰衣草香薰味也更浓了,浓得像是要掩盖什么。
“林先生,考虑好了?”余医生示意他坐在那张米色的沙发上,而不是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想好了。”林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膝上,“我签。”
余医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长期记忆托管与优化服务协议》,摊开放在茶几上。
林见拿起笔,但没有立刻签字。他翻开协议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个条款问:“这一条,‘现实锚点修正’,具体是指什么?”
“很好的问题。”余医生身体向后靠,双手交叠,“通俗点说,就是当你交出一部分记忆控制权后,为了让你的现实生活更匹配你‘新的人格设定’,我们会做一些微调。比如,如果你选择遗忘‘设计事故’,那么公司档案里关于那次事故的记录也会随之模糊,甚至消失。这是一种整体性疗愈。”
林见握着笔的手指收紧。
这就是余医生说的“顺遂的人生”。原来,所谓的“修正”,是把现实世界也拖下水,变成他一个人的楚门的世界。
“我明白了。”林见点点头,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余医生拿起协议,看了一眼,点头:“很好。那么,我们开始‘接入’吧。”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藏的开关。
办公室一侧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银白色的舱门。舱门上布满接口,像是一台巨大的医疗设备。
“请。”余医生做了个手势。
林见站起身,心脏狂跳。他握紧手机,指尖触碰到那个金属片。耳机里传来沈迟迟急促的声音:“准备。我数三下。三、二——”
林见迈步走向舱门。
“——一!”
就在他的脚刚踏进舱门投影范围的瞬间,耳机里传来一声刺耳的电流爆鸣,随即中断。
与此同时,林见手中的手机猛地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下意识地甩开手机。
手机摔在地毯上,背面的金属片迸发出一串耀眼的蓝色火花。整个房间的灯光剧烈闪烁,墙壁上那些原本温馨的装饰画瞬间变成了满屏乱码。
“怎么回事?”余医生的声音失去了刚才的从容,带着一丝惊怒。
林见顾不上回答,他的目光被舱门内部吸引住了。
在火花炸开的那个瞬间,舱门内部的显示屏没有显示出任何系统界面,而是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后面真实的景象——
那不是任何服务器机房。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其中奔涌。每一条河流,都是由无数个微小的、人脸模样的光点组成的。这些光点汇聚、分离、碰撞,发出无声的呐喊。
而在这片虚空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婴儿头颅轮廓。
它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皮肤和一张微微张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