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终于开口了。他问:“赛车是什么?”武威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下次我带你去看。”那天晚上,夏青吃了饭。虽然他吃得很慢,虽然他只吃了一小碗,但老院长说,这是他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吃饭。武威后来真的带夏青去看了赛车。夏青站在赛道边上,看着那些赛车从面前呼啸而过,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被那种速度和力量震撼得说不出话。看完比赛,武威蹲下来问他:“你想跟我走吗?”夏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武威认养了夏青,供他吃穿用度、上学读书。他没有把夏青带在身边——他的生活太不稳定,到处比赛、到处飞,不适合带孩子。他把夏青安排在一所很好的寄宿学校,请了专人照顾他的生活,每个月去看他一次,每次去都带他出去玩、去吃好吃的。夏青很懂事,从不让武威操心。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体育也很好,长得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帅。他考上了杭城体育大学,读体育管理专业,一米九一的个头,在校园里走在哪都是焦点。但他在武威面前,永远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孩。夏青很快回复:“干爹,我马上出发。”武威看着那条回复,嘴角弯了一下。这孩子,从来不会让他等。他退出微信,把手机揣进裤兜。然后走到玄关,弯腰换上一双白色板鞋。鞋子是新的,鞋底还很干净,他不太喜欢穿新鞋,总觉得太硬了,但今天出门懒得翻鞋柜,就拿了一双最方便的。他又拿起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很深,看得出被折叠过很多次、存放了很多年。纸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颜色发黄,带着岁月的痕迹。袋口没有封,一张泛黄的纸从里面露出一个角。武威看着那个文件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打开看,也不需要打开——里面的内容他十年前就记得清清楚楚。那张合同上的每一个字,每一条条款,甚至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牧火”两个字,“火”字那最后一点,他记得是偏左的,不是正中间。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钥匙扣是一个很小的银色赛车模型,是夏青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推开门,走出公寓。走廊很安静,声控灯在他出门的瞬间亮了,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走廊里。走廊的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墙面是浅灰色的壁纸,每隔几米挂着一幅现代风格的装饰画。这是杭城最高端的住宅楼之一,一层只有两户,私密性很好。武威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很快就开了,轿厢里的灯光明亮但不刺眼,三面都是镜面,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他走进去,按下b2——地下车库的楼层。电梯门缓缓关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动。38,37,36,35……武威靠在电梯的角落里,背靠着镜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文件袋夹在腋下。他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屏,数字在下降,像某种倒计时。他在想,半小时后到了“南山下”陕菜馆,面对陆坚和夏青,他该怎么开口说这件事?“哥们,我要结婚了。”“跟谁?”“一个十八岁的男的。”……算了,还是先喝酒吧。武威闭了闭眼,电梯继续下行。数字还在跳动。他抬起左臂,看了一眼那片火焰纹身。电梯里的灯光比公寓里更亮,火焰的颜色在白光下显得更加鲜艳,红色像血,橙色像火,明黄色像光。火焰缠绕着青龙,从肩膀到肘弯,盘踞在他左臂上。像一枚烙印。十年前,一个八岁的孩子说:“疼就忘不了我。”十年后,那个孩子十八岁了,他回来了,用更强势的方式提醒武威——你没有忘记。你永远忘不了。电梯在b2层停下。叮。门开了。武威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电梯。地下车库很大,停着几十辆车——大部分是武威和陆坚的收藏。武威最常用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g63,硬派越野,方方正正的,和他的气质很搭。他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40升v8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地下车库里回荡。他挂挡,踩油门,黑色的大g缓缓驶出车位,驶向出口。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出口的坡道向上延伸,光线从洞口涌进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武威眯了眯眼,握紧方向盘。车子冲出地面,汇入夜色中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