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午就不对劲黑色suv平稳地行驶在杭城灯火辉煌的街道上。武威坐在后座,左手边是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右手边是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腰还是酸的。那种酸不是运动后的酸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坐立不安的钝痛。每过一个减速带,车身微微颠簸,那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就会传来一阵隐痛,在提醒他下午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是真的。操。武威在心里骂了一句,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左侧臀部上。文件袋的边角硌着手心,纸张在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识趣地没说话。车子穿过繁华的cbd,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光从车窗扫过,在武威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色块。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他熟悉的建筑——这个城市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打拼十年的见证。可今天,他觉得这座城市有点陌生。或者说,是他自己的人生,突然变得陌生了。车子驶入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街灯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一明一暗地掠过。梧桐树有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在空中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白天这里是杭城最美的街道之一,夜晚则多了几分幽静和神秘。这条街的尽头,是一座鎏金装饰的唐代皇家建筑风格的宫殿群。金碧辉煌的楼阁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飞檐翘角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曳,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串串红玛瑙。朱红色的大门两侧,蹲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精细,气势威严,狮子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进门的人。门头上方,高悬着一块黄铜材质的金色牌匾,上书白色楷书大字——“南山下”。笔力遒劲,端庄大气,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据说这块牌匾是请西安碑林的一位老书法家题写的,光润笔费就花了七位数。这是杭城最高端的陕菜馆,没有之一。据说老板是西安人,早年做房地产发了家,后来为了情怀开了这家店。不对外宣传,不接散客,只接待会员。会员都是什么人?非富即贵,身家没个几十亿连门都摸不着。有人开玩笑说,这里的门槛比故宫还高。武威是这里的常客。不是因为炫富——他武威从来不需要用这种手段证明什么。是这里的味道确实地道。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孤儿院的伙食谈不上多好,但有一年,一个西安来的志愿者阿姨给他们做过一顿臊子面,那味道他记了二十年。后来他有钱了,满世界找正宗的陕菜,找来找去,就这家最对胃口。车子在门前的停车场稳稳停下。武威睁开眼睛,拿起文件袋,推门下车。夜风拂面,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些酒意和烦躁。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这个季节,杭城的四季桂开了。他整了整衣领,朝宫门走去。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内的灯光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门楣上雕刻着缠枝莲花纹,细节精致得让人想驻足细看。武威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门里。迎面是一整块巨大的金黄色玉石照壁,足有两层楼高,宽约五米。玉石的光泽温润,在灯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晕,隐约能看到内部的天然纹理,像是山峦,像是云雾,像是流动的水。照壁四周镶嵌着深色的木雕边框,雕的是缠枝莲花纹,精致繁复,每一个花瓣都雕得栩栩如生。每次来这里,武威都会不由自主地在照壁前驻足看上一眼。这次也不例外。照壁上镌刻着一首诗,同样是楷书,白字,字迹端方中带着飘逸,像是书法家一笔一划认真写就,又被匠人精心镌刻在玉石上。武威停下脚步,目光掠过每一句诗行,他几乎都能背下来了:曲江畔,南山下,昂昂立广厦,天低近万家。新绿团团,奕奕雁塔,周秦汉唐不足夸。海内犹小,格局堪大,一带一路再出发。雨娓娓,风洽洽。痴了春色,浓了诗意,靓了长安花。当代·李磊《西安·诗词新调》他看着那首诗,舒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来这儿,看到这首诗,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平静一些。或许是因为诗里的那种辽阔——周秦汉唐都不足夸,那他这点破事儿,又算得了什么?一个八岁的孩子。一张十年前的协议。一个荒唐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