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换人（第1页）

欧阳既明坐在黑暗里，没有起身。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这一次更轻，像三滴雨水落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带着点试探。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他听见院角那丛竹子响得厉害，竹叶哗哗乱抖，像有无数只手从底下往上拨。

“阿蘅。”门外又叫了一声。

是个女子的声音。很年轻，软绵绵的，像从很远的水面上飘过来。可它分明就贴着他的门板，近得像有人把嘴唇凑在门缝上。

欧阳既明慢慢站起来。竹椅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吱呀声。他没有点灯，只摸着墙，一步步走到门边。刀没拔。他空着手，站在门后三尺处。

“你找错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这里没有阿蘅。”

门外静了一瞬。风也像被这句话噎住了，停了几息，才又缓缓吹起来。那敲门声不再响了，但门外的人没有走。

他听见一种极细微的响动，像有人赤着脚，在门口的青石板上轻轻踱着。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那步子很碎，很轻，踩一下，停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你找错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门外终于传来别的声音。不是敲门，不是脚步。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得如果不是夜这么静，几乎听不见。然后，他听见门板最下面，靠近门槛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欧阳既明低头看去。门缝里，一缕极淡的白雾正慢慢渗进来，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缓缓朝他脚边漫过来。他后退一步，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着。

火光跳起来的一瞬，那白雾像被烫了一下，嗖地缩回门外。

门外重新安静下来。

他举着火折子，等那点微弱的光把屋里照出一小圈暖黄。窗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淡的影子。那影子不高，头发散着，正贴着窗户，一动不动。

欧阳既明没过去。他慢慢走到窗边，用指尖在窗纸上轻轻一点。

影子也伸出一点，像要隔着窗纸碰他。

“你从井里来。”他说，“还是从渡口来的？”

影子不动，也不答。

“你跟着余婴，是认得她，还是认得她身上那件衣裳，脚上那双鞋？”

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像被说中了什么。过了很久，窗外终于传来声音。那声音和刚才不同，不再是软绵绵的，而是极低极哑，像喉咙里塞着湿泥：

“那鞋……是我的。”

欧阳既明手指按在窗纸上，停住了。

“你是谁？”

风忽然从北边扑过来，把窗纸吹得哗啦一响。影子被风撕成几片，散在窗上，像水渍，又慢慢聚回来。那声音又从窗外传来，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

“我是阿蘅。”

欧阳既明听到这里，反而平静了。他吹灭火折子，站在黑暗里，说：“你不是。至少，你不是这世上那个阿蘅。”

窗外静了。

过了很久，他听见一串极轻极碎的脚步，从窗边退开，退过院子，退到院门，然后，停住了。

风从北边一阵阵吹来，把门外的脚步声慢慢卷走了。等一切重新安静，他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着青砖地，地上没有脚印，也没有白雾。只有他院角那口老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细土。

他走到井边，蹲下，拈起一点。那土极细极凉，像从地底深处带出来的。他拍了拍手，站起来，朝院门外看了一眼。

半风巷深处，空无一人。

他不再回屋。天亮还早，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面朝北，听了一夜的风。风没再停过，却也没再带来别的声音。像那东西已经走了，又像它钻进井里，重新睡了下去。

天刚亮，欧阳既明换了身衣裳，出了半风巷，直往西城巡捕房去。

周荀已经在当值。见他来，忙引到后堂。两人相对坐下，周荀不等他问，先开口：“昨夜城里没出什么事。余婴那边，守了一夜，她睡得很沉。只是今早起来，她手腕上那道红痕，比昨日更明显了，像又被谁紧了紧。”

欧阳既明“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那角从井边拾来的旧布：“绣娘找了吗？”

“找了。城南的孙婆婆，今年快七十了，年轻时就给大户人家做绣活。她说这针法叫‘水上针’，针脚藏在布里，正面看不出，要迎着光才见。早三四十年还有，后来会的人死了，就断代了。”周荀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她还说，这料子是细苎麻，旧时只有城北渡口几个村的人家织。因为那地方水气重，织出来的布格外软，但极容易烂。一般人家不穿。”

“城北渡口。”欧阳既明低声重复，“现在还有人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