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既明回到半风巷时,天已经快亮了。
雨停了,巷子里的积水映着一层灰蓝的天光,像无数片冷而薄的碎瓦铺在地上。他走得很慢,青灰长衫的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那双从余家巷口拾起的青布旧鞋,被他用旧蓝布包着,拎在手里。鞋上的水一路滴下来,在身后串成极淡极细的线。
推门进院,他把布包放在廊下,没急着打开。院角那口老井静悄悄的,像什么也没有。他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他知道那井已经很多年没水了,可今夜之后,他总觉得井底极深的地方,有什么在轻轻吸着气。
他进屋,点了一盏灯。火光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那本从闻清处借来的《东河风物旧录》还搁在桌上,被漏进来的潮气洇得有些软。他坐下,把书翻开,一页一页慢慢看。有些字被水迹晕开,有些图已经模糊。可越往后翻,他越觉得心口发紧。
那本书不厚,可最后几页被人撕走了。
断口很齐,像用薄刀裁的。闻清大概不曾留意,或者留意了,也以为是旧年破损。欧阳既明把书举到灯下细看,断页处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墨痕,像是被人有意抹过。
他放下书,闭了闭眼。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灯焰吹得东倒西歪。他想了一会儿,起身去翻欧阳先生留下的手记。那三本蓝布小册还压在箱底,他取出来,按着封皮的次序,一本一本翻。前两本记的多是天气和旧方子,翻到第三本时,他停住了。
第三本手记的最后几页,也被撕了。
同样齐整的断口,同样的位置。
欧阳既明慢慢坐下,把两本书并排放在灯下。一本是《东河风物旧录》,抄书铺的孤本;一本是欧阳先生的亲笔手记。撕掉的是不同的书,却是同一段往事。他不信这是巧合。
风忽然大了,从北边吹来,把窗纸吹得哗啦响。他抬头,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踩着积水,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朝半风巷深处走来。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极瘦的中年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袍,腰间系着根草绳,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截青白的小腿。脚上没穿鞋,趾缝里尽是泥。他手里提着一盏极旧的白纸灯笼,灯没有点,纸面上全是斑驳的水渍。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像被河风吹了一辈子。
欧阳既明没说话。
那人先开了口:“欧阳公子。”声音哑而平,像钝刀擦过石头。
“你是谁?”欧阳既明问。
“撑船的。”那人说,“从北边来。”
欧阳既明看着他:“北边哪里?”
那人偏了偏头,朝城北方向点了一下,像不肯明说。他往前走了半步,那盏白纸灯笼在风里轻轻晃,里面空空的,却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在响。
“你来找我?”欧阳既明没动。
“有人让我带句话。”那人声音极低,像怕被风听去,“别再去北边了。井已经开了。风压不住它。”
“谁让你带的话?”
“纸扎铺的老宋。”那人说完,把白纸灯笼往门槛上一放,转身就走。他的脚踩在积水里,没有声音。欧阳既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老宋也听风?”
那人没回头,只停了停,说:“他不听风。他糊风。”
说完,他便走远了。巷子里只剩下一片极淡的雾,像他留下的,又像从河边漫来的。
欧阳既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弯腰拾起那盏白纸灯笼。灯很轻,里头的竹骨已经酥了,一碰就响。他提着灯进屋,就着灯下细看,见灯笼内侧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条极窄的河,河上有一只极小极小的船。船头立着一个人,只有轮廓,没有脸。
他看了一会儿,把灯笼挂在窗边,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天已经大亮了。
这一日,他哪儿也没去。
他坐在屋中,把欧阳先生留下的三本手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除却那些被撕掉的页,还有几处用朱笔圈起的小注。其中一页写着:
“风有归途。人无去路。井开则风乱,风乱则旧事重来。”
另一页,只有半句,写在页角,像匆忙之中记下的:
“阿蘅者,渡也。”
“渡也。”欧阳既明低声重复,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浮起来。阿蘅,不只是名字。渡。阿蘅者,渡也。这个“渡”,是渡口,是渡船,是渡人,也可能是一段被水冲走的日子。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那件旧蓝布包着的青布旧鞋,出了门。
他没有去巡捕房,也没有去余家。他要去渡口。从北城门出去,沿老路,往渡口走。他想亲眼看看,天光下的老渡口,和昨夜梦里有什么不同。
出城时,天色又阴了下来。风里夹着很重的潮气,像要落雨。官道两旁的野草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像在给什么人让路。欧阳既明走得极快,手里那包旧鞋越来越重,像被水浸透了。
老渡口到了。
和昨夜不同,此刻的渡口泛着一种灰白而静的光。河面很宽,水流缓缓,像一条极长极旧的绸。芦苇在风里轻轻摆着,沙沙地响。那条倒扣的破船还在,船底的水痕更深了,像夜里又有什么从河里爬上来过。
欧阳既明走到河边,蹲下,把布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