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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点灯了(第1页)

天亮之后,半风巷外多了一个人。

不是欧阳既明先看见的。是苏婆婆一早开门,见对面墙根下坐着个年轻后生,灰扑扑的,怀里抱着个极小的布包,头一点一点,像在打盹。她没惊动,回屋端了碗水,放在那人脚边。那后生一下醒了,连声道谢,声音沙沙的,像走了很远的路。

欧阳既明出来时,那后生已经站起来了。他不高,肩窄,脸被晨光照得发白,眼下有层青。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衫,鞋上全是泥。他看见欧阳既明,先是一愣,然后像终于等到了人,忙上前一步:“欧阳公子,我叫沈青。有人让我来给你送样东西。”

“谁让你来的?”欧阳既明问。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沈青从怀里捧出那个小布包,“他只说,你看了就明白。”

欧阳既明接过。布包很轻,像包着几张纸。他打开一角,见里面是一张折得极旧的黄页。他把那页抽出来。纸已发脆,边角焦黄。上面用极淡的墨写着几个字:

“城南旧渡,明日黄昏。来则一人。”

没有落款。

欧阳既明把纸重新折好。沈青搓着手,说:“那人还让我带句话。他说,这一路我走得不容易,你见了,会请我吃顿饭。”

欧阳既明笑了一下:“他倒是知道我会不会请。”

“那……会吗?”沈青有些不好意思。

“会。”欧阳既明说,“我也饿了。”

他带沈青去了东巷口。陈三见来了生人,多往炉里贴了两个饼。两人坐在路边长凳上,就着刘大娘的热茶,慢慢吃。沈青吃得很急,像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欧阳既明不催。等他吃下半张饼,才问:“你从哪边来?”

“北边。”沈青说,“过了老渡口,再走大半日。”

“北边现在还安静?”

“不安静。”沈青摇头,“前些天,渡口北边那片老宅总有人夜里说话。看不见人。后来有人去听,回来说听见一句,‘别把灯放在井边。’就再没人敢住了。”

欧阳既明“嗯”了一声,没再问。

沈青吃饱后,说:“欧阳公子,我还想求你件事。我娘病得重,城里没别的亲。我想找处落脚的,再做点短工。不知你有没有相熟的人家,能让我先住两日。”

欧阳既明想了想,说:“有。”

他领沈青去了城南旧书场。黎娘正在门口晒书。她听了来意,又看看沈青,说:“楼上有间小杂物房,收拾出来能住人。只是旧书多,潮气重。你要是不嫌,就住下。白日帮我搬书,我管你两顿。”

沈青连忙行礼。黎娘摆手,说:“别多礼。我这儿不是观,也不是善堂。你干活就是。”

沈青便留在了旧书场。欧阳既明走时,黎娘送到门口,低声道:“明哥儿,这人来得太巧。你信他?”

“信不信,先让他住下。”欧阳既明说,“人在明处,总比在暗处好。”

黎娘点头:“也对。我看他眼睛还干净。只是印堂有股子赶路气,像从什么不干净的地方穿过来。”

欧阳既明没接话。他出了梨枝巷,往半风巷走。袖中那张黄纸还折着。他知道,这是上官无咎第一次正式约他。

不是见面。是叫他自己去一个地方。

城南旧渡,早没人用了。那地方比老渡口还荒,连放鸭的都不去。上官无咎约在那里,只有一个意思:别带旁人。也别问为什么。

第二日,欧阳既明起得很早。他吃了个芋头,又喝了两碗茶。然后把腕上乔木系的白棉线解下来,压在枕下。不是不信乔木,是有些路,得一个人走。

他出了门。天阴沉着,像要下雨。满城的风都有些湿。他走得不快,穿过东巷,过平波桥,沿着河岸一路往南。越往南,人越少。铺子渐渐没了,只剩一些旧宅和半塌的院墙。河边芦苇已经白了一片,比城北的还早,白得发灰。

城南旧渡没有渡牌。只剩几级半埋在水里的石阶,和一块被青苔吃了一半的旧木桩。欧阳既明到那里时,天已经擦黑。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像从河心慢慢升起来。

他站在石阶上,等。

没有带灯。也没有到处看。他只是站着,像来迟了一步,又像比谁都早。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路上。是从河滩边,极轻极慢地,踩在碎草和湿泥上。

欧阳既明没回头。

那脚步停在他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然后,一个声音响了。很平,很低,像从喉咙底下慢慢推出来。

“你早到了。”

“早到比晚到好。”欧阳既明说。

“早到的人,通常不是太想见,就是太不想见。”那人说,“你算哪种?”

“都不算。”欧阳既明说,“我就是想看看,一个总在别人门口放叶子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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