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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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了多少？”

天泉伸出两根手指，三更天微微侧目，先说了个“二两”，男人摇头，又讲了个“二十”，天泉依旧否认，第三次，长老斟酌片刻，又道“两千”，对方依旧笑着否定，最终迎着三更天犹疑的眼神，笑盈盈地吐出几个字：

“二百万两，全部身家。”

——二百万两！

三更天不可置信，一时无言，凝望着天泉几次欲言又止，半晌才回过神来：“全部身家只为赌那观音像救你一命。”

他嗳嗳：“赌徒。”

“非也，”天泉提坛又满上一碗，笑着一饮而尽，“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亡命之徒。三更天连连吸气，闭眼，又睁开，又端出原先那副作态来：“因此无去处？”

“听凭佛爷。”

如此便是不肯走了。三更天看着天泉那张脸，良久，将酒碗再一次推到了男人面前，而后起身、转身、在柜前压下两吊通宝，兀自出了门。

03。

如今是阳春三月，距天泉造访河东已有月余。

他留于庙中，不大不小的观音庙，后堂支起两张木板就算是两张床，中间被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破屏风隔着，勉强分了两块儿地出来。三更天倒不觉得委屈了天泉，反叫天泉可怜起三更天过得拮据，叫长老等上一段时日，待他将赌金赢回来，便着人重新修葺这里，再给佛像塑个金身——塑了金身可还能落泪？

天泉聒噪，三更天听着心烦，说你究竟害了什么病，见你口齿伶俐，哪里有重病缠身的样子？

能将三更天惹烦的实在少数，能逼得三更天口齿也伶俐的更是不多，可见过惯了独身日子的长老是何等烦恼。奈何天泉并无自觉，把人逼急了，又不解惑，凑上前去对着三更天耳朵说：“秘密。”

这二字吐气轻，痒得三更天打了个抖，更烦天泉了。他抿着唇，扭头便走，而后一连三日不愿搭理对方，惜字如金。

天泉也忍得住，他为见那瓷观音落泪，从被允许留下来开始就日日跟着三更天，只可惜至今都未曾一见。而长老的日子过得更是无趣，五更起身，先打上一套八十三式大悲拳，再练上半刻泥犁三垢，除草似得在后院蹿，把地翻得能种菜，接着又去佛前跪经念早课，等日头上来就煮两筷子清汤寡水的面条，偶尔出门，也不见打杀，顶天吃赏杀个草寇、大鹅。。。。。。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血菩提”仇杀一只鹅，放谁眼中可信？

天泉也看得出，三更天虽不下逐客令，也摆明了是要他知难而退，青灯古佛与快意恩仇不搭边，你天泉得江湖人爱戴，他三更天可不是，那是谬赞、谣传、真正的不足为信。

但天泉偏不，他铁了心要跟着三更天，长老打拳他在旁边有模有样地学，长老锄地他在后头除草，长老嚼面条他找小二哥赊半两牛肉，连去杀大鹅天泉都要凑凑热闹，把鹅提回去在犁好的地里挖个坑烤肉，香飘四溢，气得三更天把前后庙门都堵得死死的，放天泉在屋顶吹了半宿冷风。

日子过得热闹，作甚都觉着转瞬即逝，此地临近契丹，虽已近四月，空气里依旧带着凉意，时不时又起一阵妖风，裹着北地的沙子不请自到，每日洒扫，每日都在庙中留下一层沙，顺着门缝钻进来，割得天泉鼻子痒，总是打喷嚏。

三更天才不理会，天泉做什么他都不想理会，他扫走了堂中的浮土，说：我要出门一趟。

“远门？”

“不远，”三更天一顿，“你又要跟着？”

天泉擦了擦鼻子，笑道：“佛爷不舍得？”

——什么舍得不舍得。三更天抿唇，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回首去寻刀。

两把好刀，听闻是河东最好的匠人打的，一把叫作琉璃，一把唤作明辉，是“万顷琉璃，秋月明辉”之意，江湖说书人讲过，“血菩提”的两把刀出世于丑时，刀成，浮云乍破，顿时月华如昼。究竟如何，天泉没问三更天，但那的确是两把好刀，也配了个应景的人，泥犁三垢使得人像个不怕死的莽夫，可三更天似乎好些，刀法凌厉，十字斩也踢得漂亮，因而反倒应和了刀名，天泉甚是喜爱，奈何长老不愿同他交手，说什么，曾立誓再不对天泉中人出手。

天泉不管那样多，不交手，看看可会掉二两肉？于是他背起自己的刀，施施然跟在三更天后头，望了眼对方那匹老马，笑道：“日后我定赠佛爷匹好马，你这老伙计实在劳苦功高，成日里跟着你受委屈。”

“多言，日前那牛肉都是我给你垫的，空口白话，脸皮再厚些还怕什么风沙？”

三更天开声，翻身上马，那马颇通人意，配合地喷了两口气，才展蹄向北飞驰而去。

天泉笑而不言，见三更天背影远了，渐渐敛去神色，回望了一眼庙中佛像，纵马直追。

04。

天泉一向只驯烈马、良驹，追一匹老马，不是什么难事，再让半个时辰也没什问题。

马蹄声由急到缓，就隔着那么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三更天身后。

天泉打小驯马就有一套，烈马都有性子，自然不可操之过急。他优哉游哉，摘了水袋咽了一大口酒，扎嗓子，直辣辣得疼，小二哥说是从契丹弄回来的，果然难喝，所幸喝酒就在个“急”字，和驯马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