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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教(第1页)

郑彤也逐渐说起她家里的事。她说她家住在湘西的山村里,房子是老辈传下来,中间一间堂屋,东西各一个房间。她跟着奶奶住西边的房间,爸爸妈妈带着弟弟住东边的房间。

那天晚上妈妈跟奶奶吵架,为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灶台上的油盐,也许是积攒了多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怨气。奶奶的声音尖锐,像钝刀子割肉;妈妈的声音低沉,像石头压着石头。弟弟吓得躲在门后面哭,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

吵到最后,妈妈摔了锅盖,奶奶摔了门。晚饭没人做,她也饿过了头。

夜里她迷迷糊糊睡去,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一双手推醒。奶奶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块皱巴巴的树皮,声音硬邦邦的:“去,找你妈睡去。”

她懵懵懂懂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奶奶,怎么了?”

“让你去你就去。”奶奶已经把她枕头塞进她怀里,推着她往门外走。木门在她身后“哐”的一声关上,门栓落下,干脆利落。

她就这么站在了院子里。

农历九月的湘西,夜里凉得浸骨头。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光脚套着布鞋,怀里抱着那个已经磨得发白的枕头。月亮很瘦,挂在山尖上,洒下来的光也是冷的。院子里的石板路踩上去又硬又凉,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脚趾头冻得有点僵。

她站在东边房间的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抬起手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这回加了点力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她听见弟弟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妈妈低声呵住。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屋里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她脚边拉出一条细细的线。她往那道光上凑了凑,又喊了一声:“妈,是我。”

这回妈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道木门,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回去找你奶奶去。”

她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妈,奶奶让我来的……”

“我让你回去找你奶奶。”妈妈的声音硬了起来,像傍晚吵架时候的那种硬。

她听见爸爸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冒上来的一个气泡。但爸爸什么都没说。

灯又灭了。

院子重新陷入黑暗。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年画已经褪了色,门神的脸模糊成一团红红绿绿的影子。她忽然想起白天的时候,这扇门是开着的,妈妈会坐在门槛上择菜,弟弟在旁边玩泥巴,她放学回来就从这里跑进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喊一声“妈我饿了”。

可现在这扇门关着,关得严严实实。

她转过身,看向西边的房间。那边也是一片漆黑,门也关着,奶奶也没有再开门的意思。

她就这么站在院子中间。

月亮在天上,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她低头看看怀里的枕头,枕头角上还有她小时候咬破的一个小洞,奶奶用蓝布补上了,缝得密密麻麻,像一道疤。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腿有点酸,脚已经冻麻了,抱枕头的胳膊也开始发僵。她抬起头,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都比她暖和。

后来怎么回的屋,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奶奶又开了门,一把把她拽进去,嘴里骂骂咧咧的,骂妈妈,也骂爸爸,骂完把被子往她身上一掀,自己翻身睡过去,背对着她。

她缩在被子里,身子慢慢暖过来,可心里有一块地方,怎么也暖不起来。

大人吵架,为什么遭罪的是她呢?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多年,一直到那天,她坐在黄雨薇对面,喝着温热的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有一点化不开的心结。

“我当时就醒了,”她说,“不是被冻醒的,是心里头醒了。”

湘西的山村离这里很远,那个抱着枕头站在院子里的夜晚离这里很远。可她说起这些的时候,黄雨薇好像也看见了那扇紧闭的门,看见了那个瘦小的影子站在月光底下,怀里抱着一个打了补丁的枕头。

窗外是三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草坪环绕着水池,水面一闪一闪的亮着光。郑彤声音很轻,“高三的时候,我妈那时候天天打麻将。”

家里客厅摆了一张麻将桌,从早到晚,从白天到深夜,麻将声就没断过。她妈妈坐在牌桌上,手边放着茶杯和零钱,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噼里啪啦的砸牌声,还有牌友们赢钱时的笑声、输钱时的骂娘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她房间里涌。

“我房间就在客厅旁边,隔着一扇木门,什么也挡不住。”

她试过用棉花堵耳朵,试过把收音机开大声,试过把头埋进枕头里。可那些声音像长了脚,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从墙壁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一万”、“碰”、“胡了”……那些词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白天,她想做一套数学卷子。刚翻开书,那边就开始洗牌,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倒豆子。一行题看三遍,看完了不知道写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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