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雨薇几乎把家里内耗事情都吐槽干净,郑彤也开始把最隐秘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知道么,我妈让我看过她写给别人的情书。”
黄雨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时候郑彤上初中,十三四岁的样子。有个叔叔经常来家里玩,后来她妈妈神秘兮兮地把她叫进房间,拿着几张纸,递给她。
“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妈妈说。
她接过来,是一封信。信的开头是“亲爱的”。信里的字句温柔又热烈,说想念,说缘分,说第一次见到就忘不了。她那时候懵懵懂懂,看得脸有点热,以为是一个阿姨写的,让妈妈帮忙看看。
“我字写得好,”郑彤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妈妈让我誊抄一遍,说抄得工整些。”
她就真的抄了。
坐在窗前的桌子上,一笔一画,把那些温柔又热烈的句子抄在崭新的信纸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她的手,照着那些字。她抄得很认真,怕写错一个字,怕不够工整。抄完了递给妈妈,妈妈看了看,满意地收起来。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偶然间才知道,那封信根本不是哪个阿姨写的。那是妈妈自己写的。妈妈看上了那个来家里玩的叔叔,写了情书,又怕有错字,怕字不好看,就让女儿帮着检查、帮着誊抄。
郑彤知道真相的那天,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立马就觉得没法接受。”她说。
愤怒,没法接受。那种感觉像是你一直站在一块你以为很结实的地上,突然发现那是一层薄冰,下面是很深很深的水。你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那个抄信的午后,阳光那么好,她那么认真。
原来都是在帮妈妈写情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还不是最不能接受的。”她说。
然后她说了另一件事。
高考那年,有一天她放假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坐在客厅里,看见她回来,笑了笑,说你就是彤彤吧,长这么大了。
她愣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爸爸从厨房出来,神情有些古怪,介绍说这是以前的一个朋友,来家里住一阵子。
一阵子。
那个“一阵子”住了很久。从她一模住到二模,从春天住到夏天。那个女人在家里进进出出,用她家的碗筷,坐她家的沙发,有时候还帮她妈妈做饭。她妈妈那时候还是每天打麻将,好像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女人是爸爸很多年前好过的。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好过,后来分开了。现在又回来了,在她准备高考的时候,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她家。
“同学都知道了。”郑彤说。“他们笑话我。说郑彤她爸带女人回家,说她妈天天打麻将,说她家乱得很。”
那些话她一句一句都听见了。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课间操的队伍里。有人说得很小声,有人故意说得很大声。她装作听不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那些话像石头,一块一块砸过来,砸在身上,砸在脸上,砸得她抬不起头。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回家跟爸爸吵。
那是她第一次那么大声跟爸爸说话。她问他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住在家里,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她。她哭着喊,眼泪流了一脸,声音都哑了。
爸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长大了就懂了。”
郑彤说到这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刚出现就消失了,像雨里的一朵浪花。
“你长大了就懂了。”她重复了一遍,“我那时候就在想,我要懂什么?”
“今天这个白茶确实不如福建的白茶好喝,你觉得呢?”黄雨薇听郑彤说家里的这些事情,正在愣神,郑彤倒了一杯茶问她,她看起来那么平静。
黄雨薇她抬起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