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依旧是深夜,阴冷的气候经过十多个小时的洗礼,改头换面成了梅雨季的潮湿和闷热,艾礼拽着箱子出了机场,候在一个路牌下,旁边站着刚才那对母女。
女人似乎是挺抱歉自家孩子在飞机上给艾礼添了乱,执意要他收下一盒马卡龙,说自己丈夫在法国做工程,女儿是第一次坐飞机去国外看她父亲,难免激动。
一家人聚一次不容易,艾礼挺理解,推脱来推脱去,那盒伴手礼还是在搭上车前落到了自己手里。
来接艾礼的是他大学时的校友,叫何闻珉,五官挺周正一小伙,家里是搞影视的,国内那一圈玩音乐出名的和他关系都不错,论颜值艾礼能压他一头,拼人缘可就差了挺多。
车内空调开得倍儿足,干爽又舒适,何闻珉安置好行李坐进主驾,顾不上客套,话题直奔那双肿起来的眼皮,“难得回来一趟还苦着脸,太想我,在飞机上偷偷哭了啊。”
艾礼兴致缺缺地望向窗外,攥着那盒马卡龙摸来摸去,“屁,这是看我妈的幸福来了,高兴的。”
图穷匕见,艾礼话脱出口才反应过来,何闻珉点到为止,没再多问,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老彭家那些事瞒也瞒不住。
离婚之后的彭媛事业依旧腾飞,最风光的时期还斩下过金唱片,华语金曲等一批无法详细清算的奖项,学生时代也不知是身边人刻意敬其家世而远之还是艾礼天生性格沉闷,总是一群旱鸭子围着一只白天鹅,唯独艾礼扑腾在湖里,别人都只能干巴巴地望着,瞧着。
可远观不可亵玩,怕淹死。
艾礼身边不乏什么公子哥,什么富二代红二代,绕了一圈家里有点背景的下来,唯独何闻珉伯乐相马,敢主动往他身上凑,归其原因说不清道不明,这便要感叹一句缘分的强大,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何姓男子的出现,艾礼终于在大学时结束了形单影只的生活。
都说人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才能真诚地活出自己,艾礼深有体会,如今彭女士在国内大展宏图,风光无限,事业已是上乘,唯独生活不够美满,那扇幸福的门迟迟未被敲响,艾礼的存在无疑是那白纸上的黑墨水,留着扎眼,剜了可惜,简明扼要两个字,碍事。
等巴黎交响乐团的正式录取下来,这人以后也就留在法国了,无法留在身边尽儿女之恩,想来有个男人代替自己陪伴亲妈安度晚年,也是极好的。
高兴都来不及的事,谈何反对?
车子驶进市区街道,梧桐树的枝桠把夜空遮得严丝合缝,放眼皆是密密匝匝的绿,艾礼正盯着窗外发呆,突然又从椅子上爬起来,“欸,先别往弄华路那边走,都这么晚了,我去你家睡一宿。”
旁边坐了条被踹出家门的流浪狗,何闻珉爱心泛滥,乐得主动收留,“你这段时间就睡我那儿吧,正好我现在从家里搬出来了,阴面还空出个屋子,反正你在国内待一段时间就回去了不是?”
艾礼兴致不高,怏怏地说,“再看看吧。”
何闻珉瞥了眼艾礼,看着前面的路况道,“我前段时间在录音棚听同事说,老杜他不准备再写曲子了。”
艾礼撕开礼盒的包装纸,只当听个乐子,“哄我开心也用不着来这套,他那倔脾气怎么可能?每年都有人在网上传他不作曲,每年都被辟谣,这帮人也不嫌累,全国作曲家那么多,就逮这一个老头不放。”
何闻珉笑了声,朝右打了个转向,“那不也是看他与众不同么,一把年纪写出的谱子还石沉大海,得不到大众正反馈,弃笔不是很正常?”
礼品盒里的马卡龙整齐排成一列,艾礼挑拣半晌,从边缘拨出一块棕到发黑的塞进嘴里,车窗外的高楼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海,灯光和繁星融为一体,早就分不清哪缕光属于天空,哪抹亮属于城市。
直到车子开进郊区,艾礼才反应过来,“你也没跟我说你搬山里了啊,这往市里走得多费时间?”
何闻珉欸了声,把行李箱甩给艾礼,“别事儿,祖宗,房租花的是我的钱又不是你的钱,你在姑海这段时间我给你当免费司机,想去哪我都送,成不?”
艾礼哦了声,拖着箱子跟在后面,夜风擦着肩膀呼啸而过,艾礼突然问,“你录音棚的同事说的是真的?杜海兰真不准备写曲子了?”
“那是当然,”何闻珉边走边说,“货真价实的一手消息。
出租屋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吊灯在客厅扫下一片温馨的暖黄,艾礼盘腿坐在沙发,看着手机又把马卡龙掏出来,维博热搜除了那条知名女歌星准备再婚的词条,还有一条挺不起眼的压在最底下,和杜海兰有关。
徐靖华确是艾礼的管弦乐启蒙导师,不过论真正给这泼猴传道授业的菩提祖师,还是这姓杜名海兰的老头,听着是个文艺女青,实则是个一起劲就十头牛拉不回来的倔驴。
艾礼接触音乐这么多年以来的第一个师傅。
作曲是门手艺活,按说现在这世道,一般艺术家靠山吃山,领导喜欢听什么作曲的就写什么,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有人论才华变现的过程是坚持和妥协,天才也曾受制于人,也有人论这是作践了艺术这两个辉煌的大字,整些命题音乐来玷污创作。
杜海兰便是明显的后者,开山立派的那种。
不过只要有机会,多得是人乐得被关在金丝笼里叫,徐靖华曾做过不少影视剧的音乐总监,在业内某知名大导演的提携下赚够名气和人脉后才归隐海外,而像杜海兰这类作曲家,苦耕多年的曲子没有名气,又不肯低下头为自己另寻出路,后半辈子也就抱着曲谱稀里糊涂过去了,多正常的事。
小时候的艾礼跟着杜海兰学琴,偶尔也会充当修补乐谱的书童,划着谱子再嘹亮地吟唱几句,颇有小音乐家的风范,那时候艾方兴和彭媛还没离婚,音乐美育不分家,一伙人琴棋书画,谈天说地,围着其乐融融。
关于艾礼,按他爹艾方兴的意思,该学古筝二胡,灌输中国传统艺术,按彭媛的话,就该先着手钢琴单簧管,为以后铺路,当时夫妻俩没少为这事儿争论过,不过最后还是艾方兴认了,让西洋古典胜了东方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