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站警报灯还在闪。红光一遍遍扫过墙壁,也照过陆沉手里的战术刀。咔。培养舱右侧突然裂开一道缝,黑色液体顺着玻璃往下流。“后退!”周锋声音刚落。砰!整块玻璃炸开,一只巴掌大小的矿皮虫从培养液里弹出,贴着地面直扑老孟。陆沉一步冲出,脚掌落地,气血瞬间压入右腿——一阶淬体中期的力量在这一刻完全爆开。第三式,直刺。刀尖在矿皮虫腾空的瞬间向下偏了半寸,从甲壳缝隙切进去。手腕翻转,第八式,回斩!嗤——半边腹甲被整个剖开。从出刀到结束,不到三秒。
韩青手腕边刚凝聚起来的风刃缓缓散去:“刚突破?”“嗯。”陆沉甩掉刀上的黑血。这些天一次次真正见血以后,刀已经不再只是考核场里练出来的招式——他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一刀够了,就绝不能多出第二刀。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战斗动作完成度提升】【九式基础刀法:第三式适应度提升】。只有一句,没有气血暴涨,陆沉却很满意。这才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别愣着。”老孟已经蹲回主控台旁,“实验站越来越不稳定。”屏幕角落,空间结构完整度已经从27%掉到23%。“出口还是打不开?”周锋问。“主门不行。”老孟摇头,“给我点时间,我在找旧排水结构。”周锋看向陆沉。自从把临时指挥权交出去以后,他没有再直接下决定。陆沉扫了一眼众人:“老孟继续找路。唐梨看着罗烈。周锋和韩青守两边。有东西出来,先杀再说。我去后面看看备用线路。”没人怀疑。陆沉绕过两排废弃设备,直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金属隔墙挡住,才拿出黑色手机。
屏幕亮起。第一层实验站的画面缩到右上角,另一个世界迅速展开——第九层,第九矿场。无名刚从清坑台附近回来。废弃通风井里没有灯,他只能借远处矿场红灯判断位置,刀刃上还沾着一点黑血。回来的路上他遇见了四只噬矿鼠,若是一个月前,四只足够把他撕碎。现在——第一只扑上来时他只是侧身,刀背撞开下颌,反手割喉;第二只从背后咬向他的腿,无名甚至没有回头,脚步自然向左错开,像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几百次;第三式直刺,从鼠口进去贯穿后脑;剩下两只同时冲来,他踢翻废矿灯挡住左侧视野,一步转身,第六式,刀刃贴着第一只噬矿鼠腹部划过,随后借力回旋,刀柄砸碎另一只眼眶。四只噬矿鼠,不到一分钟,全倒下。手机弹出提示:【重复猎杀低级目标】【破界反馈大幅衰减】【本次获得破界值:0】。无名只看了一眼便把刀收回鞘中:“白杀了。”陆沉的声音从光幕另一端传来。无名低头看了一眼尸体:“至少它们以后不会咬我。”陆沉没忍住笑了一下:“这倒也是。”
无名回到废弃营地。八十还在,她蹲在地下泉旁,正在把一块黑麦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留在木板床边。墙中人仍然昏迷。直到无名坐下,他才把第九层地图展开。这张地图,周锋不知道,韩青不知道,老孟也不知道。现实小队甚至不知道第九层矿场里还有四百多个被编号代替名字的人。对他们来说,F—017目前最深的秘密仍旧是夹缝、实验站和七年前事故。而对于陆沉而言,两个完全不同的战场已经同时压在了他面前。
第九层地图上,一个个红点亮起——那是无名今天亲眼确认过的位置。母碑,中央囚区,西侧老矿奴区,清坑台,运输轨道,还有几条只有矿奴才知道的通风道。陆沉先把废弃营地圈出来:“八十已经救出来了,她先不动。”无名点头。陆沉又在地图上圈出距离废弃营地最近的一片囚区,十二个红点:“这里。十二个人。大部分是伤残矿奴,离你最近。晚上换岗时只有两个监工。如果运气好,你能全部带出来。”无名看着地图:“然后呢?”陆沉手指向北移动,一条废弃水道被标出来:“从这里撤。营地塞不下太多人,先藏在二号废坑。八十也可以转过去。”无名没有回答。陆沉继续:“西端囚区太远,中央囚区更不能碰,母碑就在附近。你一旦被发现,不是一个监工,是整个第九层都会找你。”地图上,西侧那片区域被陆沉标成红色,那里至少还有几十人。更远,中央囚区,人数更多。“先保十二个。”陆沉道,“再想下一步。”
无名抬起头:“那些呢?”“什么?”“被你涂红的。”陆沉停顿了一下:“现在救不了。”“所以不救?”“暂时不救。”“清坑还有三天。”无名看着他,“暂时是多久?”陆沉皱眉:“我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两天。但如果今晚为了救所有人把你搭进去,那三天以后谁都救不了。”无名沉默。陆沉没有因为他的沉默停下:“你现在能打,但你不是无敌。刚才四只噬矿鼠你能杀,四个监工呢?十个呢?一阶监工统领呢?赫岐呢?还有母碑。”陆沉手指点在那座巨大黑碑上,“它能让四百多人同时跪下。你拿什么救?”这些话不好听,但全是事实。
无名低头看着地图,很久没有说话。陆沉以为他听进去了。下一秒,无名却道:“不行。”陆沉眉头一皱:“什么不行?”“这个任务。”无名抬起头,“我不接。”黑色手机轻轻震动:【远征角色拒绝任务】。陆沉看着那几个字,第一次没有立即说话。以前无名会犹豫,会问为什么,会在任务之外自己行动,但这是第一次,他明确告诉陆沉:不。“理由。”陆沉道。无名没有看地图,反而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陆沉怔了一下。尸坑,断腿,内出血,三只噬矿鼠,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矿奴。“快死了。”“对。”无名道,“那时候你知道我是谁吗?”“不知道。”“知道我能不能帮你吗?”“不知道。”“知道救我以后会得到什么吗?”陆沉没有回答。无名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救了。”陆沉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这不是一回事。”“我知道。”无名道,“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你不用选。现在这里有四百多人,所以你开始选谁应该先活下来。”陆沉脸色沉下来:“总得有人选。”“为什么?”“因为资源不够。因为你只有一把刀。因为我在第一层,根本下不去帮你。”陆沉声音提高了一点,“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从第一层出去。你让我怎么答应你救四百个人?”无名没有退:“我没让你答应。”“那你要什么?”“让他们自己选。”陆沉盯着他。无名指向那些被标红的位置:“有人想逃,有人可能不敢,有人家人在中央囚区,有人可能宁愿回去。都可以。可不能因为他们离得远,我们就先替他们决定。”陆沉冷声道:“告诉所有人又怎么样?你带他们冲母碑?他们连武器都没有,奴印一响,可能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会杀。你这不是给他们选择,是带他们去死。”无名问:“那他们的命,应该由谁替他们决定?”陆沉停住。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见类似的话。第一次是在第九层的清坑台,赫岐替所有人决定谁已经没用了。现在,无名在问另一个问题:如果救不了所有人,谁有资格提前划掉其中一部分?可陆沉仍然不觉得自己错:“我不会拿十二个能活的人,去赌四百个一起死。这就是我的答案。”无名点头:“那我也不接受。”
光幕两侧,一个在第一层实验站,一个在第九层废弃矿奴营地,中间隔着不知道多远的空间。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僵住。手机上的黑树纹路突然亮了:【第二序列同步波动】【血契稳定度下降】【当前稳定度:11%→8%】。紧接着,一个新的选项出现:【检测到远征角色拒绝主导者指令】【可启用十秒强制控制】【是否执行?】下方只有两个字:【强控】。无名也看见了。他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陆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十秒,足够让无名离开地图,足够让他回营地,甚至足够让这场争执直接结束。最开始,陆沉就是这样救下他的。可现在,如果再按下去,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三秒后,陆沉收回手:【取消强控】。提示消失。无名看着他:“为什么?”“因为我只是觉得你这个决定蠢。”陆沉道,“不是觉得你没资格做决定。”无名沉默了一下:“我也觉得你的办法很差。”“那很好。”陆沉冷笑,“至少我们谁也没说服谁。”八十抱着半块黑麦饼,看看无名又看看光幕,没听懂,但她知道无名在和屏幕吵架:“你们要打吗?”“不打。”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八十哦了一声,继续吃饼。
陆沉重新看向地图。这一次,他没有先看囚区,而是看清坑台。清坑不是一次杀完,名单上的人会被分批装车,从不同囚区送往清坑台。轨道,矿车,换岗点。陆沉视线忽然停住:“等等。”无名抬头。陆沉把清坑路线放大,第九层的几条运输轨道迅速显现:“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进囚区?”无名走近:“什么意思?”“清坑的时候,他们自己会把人送出来。”陆沉指向一处地下河交叉口,“这里。你今天经过过。轨道转弯,视线差,距离母碑够远,但还没有离开奴印范围。”无名眼睛慢慢亮起来:“劫车。”“对。”陆沉终于笑了一下,“我们不碰中央囚区,也不偷偷救十二个,先抢第一辆清坑车,让所有人看见——被写上清坑名单的人,也能从车上活着下来。”无名立刻明白了这一步真正的意义:不是多救二十个人,而是打破一个所有矿奴都默认的事实——上了清坑车就一定会死。只要这个事实第一次被打破,矿场就会出现裂缝。“救出来以后呢?”无名问。“不给他们下命令。”陆沉道,“告诉他们清坑是什么,告诉他们奴印会把死人的力量送进第十层,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想藏起来,给路线。想回去找家人,别拦。想跟着你继续救人,那就让他们自己拿起刀。”无名看着地下河节点:“如果没人愿意?”“那我们白忙一次。”“如果有人告密?”“那就换据点。”“如果护送的人比预想多?”“先撤。”“如果撤不了?”陆沉停顿了一下:“你先杀。真打不过,我下来十秒。”无名看向他:“这次不是强控?”“意识降临要你同意。”“那我可以拒绝?”“你今天不是已经很会拒绝了吗?”无名嘴角第一次扬了一下,很淡:“行。”陆沉也重新坐直:“先别高兴,今天晚上只踩点。车轴,监工人数,地下河深度,矿粉位置,全部弄清楚。真正动手不是现在。”“知道。”无名重新拿起战术刀。
可这一次,手机没有生成陆沉的任务,反而停顿了几秒:【检测到远征角色存在明确自主目标】【是否记录?】陆沉没有碰屏幕。无名看着那行字,抬起手,自己按下:【确认】。屏幕上的黑色纹路第一次没有朝陆沉汇聚,而是向无名那一侧延伸:【自主任务建立】【发起者:无名】【任务目标:救出清坑名单上的人】【主导者权限:不可修改任务目标】【可提供情报、资源及战斗协助】。陆沉看着第三行,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才正常。无名不是他手机里养出来的一串数据,任务也不该永远只从现实这一端发出去。紧接着,屏幕再次震动,这一次提示变成暗金色:【检测到任务可能改变第九矿场既定命运】【首次触发:区域命运改写】【当前区域影响人数:417】【任务难度:极高】【若成功,将获得远高于普通猎杀、采集事件的破界反馈】【奖励规模:未知】。
陆沉看着那几个字,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以前杀噬矿鼠、杀矿皮虫,得到的是一点两点破界值,同一种怪物杀得越多收益越低。可无名只是决定救一群人,系统第一次用了——区域命运改写。这部手机真正认可的,似乎从来不是他们杀了多少东西,而是他们让多少本来注定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陆沉低头,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通往第十层的黑色导流槽,然后看向实验站外黑暗的矿道。他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无名,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逃出去以后,他一定会回来。他对着手机,一字一字地输入了一行字,然后让它永远留在了那条自主任务的下方:【第二序列承诺:返回黑岩领】。无名推开营地石门,外面的第九层依旧被暗红矿灯笼罩。很远的地方,一辆空着的黑色囚车从轨道上经过。咔哒。咔哒。车轮压过接缝。无名没有追,只是蹲下来,把车轮每转一圈需要的时间记在心里。现实第一层,陆沉收起手机重新从设备后方走出来。周锋第一时间看向他:“发现什么了?”陆沉停了一下:“还没有。”他说的是现实这一层,没有撒谎。老孟却忽然抬头:“那就过来。我可能找到我们出去的路了。”主控台上,七年前的第一层结构图被他缓缓展开,一条早已从现有地图中消失的蓝色管线,正从实验站底部一直延伸向外。而另一边,第九层,无名也在矿壁上画下了第一辆清坑车的路线。两个世界。两条逃生路。在同一时间,开始真正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