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请说。”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不要后悔。”
徐臻毫不犹豫:“不悔。”
老者看了他很久,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橙光,像看过了太多来岛上求药的人。他叹了口气,从竹榻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徐臻接住,手指触到的瞬间愣住了。
那东西颜色米白,表面光滑,薄如蝉翼。不是布,布是软的、有纹理的、有温度的。这东西是光滑的、微凉的,说硬不硬,说软不软,轻轻一捏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
“我叫它树书。”老者说,“树皮做的。比竹简轻,比丝帛韧,可以写字,可以折叠。”
徐臻展开树书,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药方?”
“是我研究的药方。但我从未炼过,我也不敢炼。”老者的声音沉了几分,“我说过,人体由土组成。火生土,只要心中的火不灭,土就不会消散。这是我研究了很久得出的结论。但这方子炼出来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长生药,也许是催命符,也许两者皆是。”
徐臻盯着树书上的字迹,心跳越来越快。他想起自己十年的寻找,想起六次出海的往返,想起吕不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自己在相邦府门口抬头看星星的那个晚上,想起他说过的“不悔”。
“我炼。”他说。
老者看着他,眼神复杂。“记住你说过的话。”他轻声说,“不悔。”
徐臻把树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胸口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朝着老者深深一揖:“多谢前辈。”
老者摆了摆手:“走吧。天不早了。”
徐臻退出木屋的时候,獠牙虎还蹲在门口。他在它面前站了一步,说:“谢了。”老虎打了个响鼻,站起来转身走了,尾巴在他小腿上轻轻扫了一下,毛茸茸的。
徐臻走回岸边的时候,那些斑斓的小兽又围了上来。那只淡紫色的鸟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振翅飞走了。陈伯和护卫们正蹲在沙滩上看着几只幼兽打滚,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从没见过的笑。
徐臻喊了一声:“走了。”
船离岸的时候,岛上的天空始终是那种分不清时辰的橙金色。徐臻站在船尾,看着那片绿意和暖光渐渐远去。獠牙虎蹲在最前面,那些小兽蹦蹦跳跳地挥着爪子。淡紫色的鸟站在獠牙虎的头顶叫了两声,清脆得像有人在敲铃铛。
船驶出几十丈之后,岛开始变模糊了。花香还在风里,可已经淡了。又驶出几十丈,阳光依然明亮,海面依然碧蓝,可那座岛忽然不见了。
就在一瞬间,它从视野里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抹掉了一样。所有人揉了揉眼睛四处张望,海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浓雾远远地横在天水之间,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
赵武站在徐臻身旁,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茫然:“先生,我们……真的去过那里吗?”
徐臻摸了摸怀中的树书。那微凉的触感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去过。”他说,“而且我们还会再见到它。在我死之前,或者……在我不死之后。”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徐臻闭上眼睛,想起老者说的最后一句话:“天之意,不可逆。但你既然选择了逆,就要准备好,承受天的怒火。”
他睁开眼,看向西面的海平线。船正在掉头,朝着来路驶去。身后的雾墙越来越远,前方的海面渐渐变回了灰蒙蒙的颜色。咸阳还在千里之外,而那卷树书在他怀里,薄薄一片,却重得像压着一整座山。
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指腹贴住树书光滑的表面,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这一次,赌对了。”
船向西行,朝着韩国的方向。徐臻不知道的是,那里有一场埋伏正等着他,有一副刑具已经准备好了。他更不知道的是,他养子的仇恨,将由此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