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莎拿手肘捅了捅纳塔。
纳塔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凑了凑,像是要讲一个不能太大声说的秘密。
“就是那天,村里的孩子们都出去玩,麦琪也跟着。她虽然不理人,但孩子们也都习惯了,也不嫌弃她,有什么玩的都带着她。那天几个孩子在村口的大石头那边玩,最小的那个丫头,才四岁,叫小雀儿,手脚闲不下来,非要爬到石头顶上去。那石头可高了,一人多高呢,上面还长着青苔,她踩上去就滑了,整个人往后栽下来。”
纳塔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高度。
厄齐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很粗,是常年干农活留下来的痕迹。
“我当时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了,吓得盆都掉了。那石头底下全是碎石头块子,后脑勺磕上去不死也得傻。。”
“然后伊丽莎白救了她??”厄齐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对啊!!麦琪她不傻了。”纳塔的声音里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敬畏,
“我们养了她几个月,从来没见她主动做过任何事。你叫她她不动,你拉她她就跟着走,你把她放哪儿她就在哪儿站着,跟个木头人一样。但那天,小雀儿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她明明是走过去的,走过去,走得很快,我没见过比她走的还快的人!!全村没人比她走的更快!!她一把就托住了小雀儿的后脑勺。我的老天啊,吓死我了!!”
“你亲眼看到的?”
“对啊,我亲眼看到的。我家院子里晾衣杆就对着村口那块大石头,看得真真的。”
纳塔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眼眶微微泛红,
“小雀儿她娘知道了以后,提了一篮子鸡蛋去玉雅家,后怕的很。结果麦琪坐在门槛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但小雀儿她娘哭了好一会儿呢,大人,这是谁不怕啊!”
厄齐沉默了。
他想起雪地里的画面,伊丽莎白的头还在疼,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她挡在水苏面前的时候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那个托住小女孩后脑勺的动作,和她在斧刃落下时凝出水盾的动作,是同一种本能。
在大脑还没有判断完危险之前,手已经伸出去了。
“后来呢?”他问,“你们为什么决定把她送去孤儿院?”
娜莎和纳塔的脸同时黯了一下。
娜莎低下头,手指抠着包袱的边角,抠了好几下才开口。
“雪灾。去年那场雪灾把冬麦全毁了,吃的东西少,我们几个能搭把手,但谁家也不富裕,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个人挨饿。玉雅她男人为这事又打了她好几次,说要不是她捡回来这个赔钱货,家里还能多吃两顿干的。我们想着,孤儿院好歹能让她吃饱,就凑了点钱,让玉雅把她送去了。”
纳塔在旁边擦了擦眼角,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送走那天,玉雅没跟我们说,她怕我们跟着去送,怕我们难受。她自己去的,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我们问她她什么都不说,就说了句送到了。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她路过村口的时候都会往孤儿院那个方向看一眼,啥也不说,就看一眼,我知道她不好过。”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纳塔把茶几上那件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比之前更整齐,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在那些缝补过的麦穗纹样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把衣服推到了厄齐面前。
“这件衣服是玉雅让我带来的,她说,孩子现在有了好人家,以前的东西也许用不上了,但这件衣服是唯一的凭证,万一……万一以后有人来找她,这件衣服能证明她是谁。那些麦穗是玉雅缝的,她农活没干完,托我带过来。”
厄齐把衣服收下,放在手边。他看着那两个坐在沙发上只坐了半截屁股的妇人,她们的包袱已经空了,带来的东西堆满了茶几。
蜂蜜、面饼、山核桃、木雕小狗、缝补过的小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