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灰色圣袍的牧师学徒手里端着药盘和绷带在担架之间小跑着穿梭,顾不得额头上的汗,滴在药盘里和药水混在一起。
水苏到登记处报了到,登记员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的脸,只问了她的牧师等级,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了“初级牧师一名”,就把她分配到了大堂东区。
没有人给新人交代工作内容,没有人告诉她药在哪里取、绷带在哪里领、重伤员优先还是轻伤员先处理。
没有人有时间。
她把圣袍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走到最近的一个担架旁边蹲了下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被晒得很黑,嘴唇却因为失血而泛着不正常的灰白。
他的左大腿被一根铁矛刺穿了,矛已经被拔掉了,留下一个拳头大的伤口,伤口边缘的肉向外翻着,颜色从暗红到灰白不一,中间最深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渗得很慢,但就是止不住。
水苏把手掌悬在他伤口上方,闭上眼睛,调动能量核,淡紫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覆盖在伤口表面。
她的治疗术很基础,只能止血和促进表层的组织愈合,那个伤口太深了,她的能力只够让伤口缩小一小圈,但至少把血止住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那个年轻人在对她笑,好像这个笑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来的谢礼。
“没事的,”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不疼。”
水苏说不出话来,明明最该害怕的人是他们,但他们偏偏是那个说出“没事的”的人。
她把那一瞬间的情绪按下去,继续往伤口里灌注能量。
等到水苏回到宅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街上没有路灯,黑漆漆的,马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她的后背撞到车厢壁上,肩膀的骨头硌得生疼。
她推开门,客厅里点着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黄豆大。
伊丽莎白蜷在沙发上,黑色的头发散开来铺在扶手的绒面上,额前几缕碎发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眉头皱着,她睡得很不安,也没有盖毯子,身上还是那件白色棉布睡裙。
“小姐不肯上楼去睡,她说要等您回来。”莫里斯说。
水苏把沾了血的外袍脱下来搭在门廊的衣架上,从莫里斯手里接过毯子,轻手轻脚地盖在伊丽莎白身上。
“你回来了。”伊丽莎白被惊醒了。
水苏点了点头,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以后不要等我。你身体还没好全。”
伊丽莎白没有接这句话,她从那次清醒之后,精神状态确实好了不少。
不过水苏注意到另一件事。伊丽莎白现在经常会坐在一个地方很久,好像是在想事情。
“夫人,”伊丽莎白从毯子里坐起来,“现在……圣殿现在缺人手吗?”
水苏正在解头发上的发卡,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缺,很缺,我们虽然做了准备,但前线送下来的伤员太多了,牧师不够用。”
“那……我……可以去吗?”伊丽莎白问,“如果不介意的话。”
“他们现在顾不上她,伊丽莎白的案子已经结了,医院受害者,档案封存了。”
厄齐临走时说,他说到“医院受害者”的时候,脸上满是嘲讽。
水苏把发卡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正视着伊丽莎白。
“当然可以,但是伊丽莎白,你会的不是治愈术吧?你是战士,不是牧师。”
伊丽莎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学过,”她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母亲教过我。
母亲坐在书房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水属性治愈术基础》,念一句,她就跟着做一句。母亲凝出来的水光不是冰蓝色的,是薄荷绿,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尖尖,她刚学的时候,母亲看到她指尖凝出的颜色,笑着说你的颜色比我的好看,她说哪里好看了。母亲告诉她说冰蓝色是深海的颜色,能沉到最深的地方去救人。
她的手记得每一个治愈术的手势,她的能量核还记得每一次将攻击性能量转化为治愈性能量时的微妙震颤。
她记得母亲教她第一课的时候说,治愈术最重要的是你要真的在乎那个受伤的人,不在乎,水元素会排斥你,它比谁都清楚你的心。
她不觉得那些记忆是假的。
水苏把她的手指合拢在自己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