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20 章（第1页）

莫里斯在码头边的临时指挥棚里。

他面前摊着一张海图，海图的四角用四个拳头大的石头压着，纸面上被海风吹得不停地往上翻。

他正弯着腰跟两个船工说话，左手比划着，右手按着海图不让它被风刮跑。

他的左臂上还缠着那卷绷带，绷带外面套了一个皮质的护臂，护臂的搭扣松了一颗，他自己没注意到。

伊丽莎白走进来的时候，船工先看到了她，船工以为是哪家孩子走错了地方，朝她挥了挥手，说小姑娘这里不能玩，去码头那边看船去。

伊丽莎白没有理他，径直走到莫里斯面前站定。

“莫里斯先生，这次我也去。”

“不行。”他说，语气很坚决，“你还小。你应该留在圣殿里救治伤员，那是你能帮上忙的地方。”

“我可以帮上忙。”伊丽莎白说，就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莫里斯，把手里那张纸递了过去。“这是陆兰海的海况图，我刚刚画的。”

“陆兰海战的主力不在这里。”伊丽莎白说，声音不疾不徐，“大月派来拦截的只是小股舰队，他们的目的不是打海战，是毁掉补给船，护卫船的任务也不是击败敌人，是把补给船安全送到码头。”

伊丽莎白伸进自己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海图旁边的桌面上。

那是她从圣殿出来后，找了一个有桌椅的地方重新画的一张海况简图，比她在石板地上画的更仔细，用了墨水和直尺，画在她向圣殿文书借的一张信纸背面。

海岸线，暗礁，洋流方向，拦截路线，护卫队形，每一项旁边都用极小极工整的字标注了要点，她把纸推到莫里斯面前。

“陆兰海这一段最窄的水道叫龙门峡，潮汐落差很大。大月的拦截船吃水浅，速度比我们的护卫船快，但他们不敢贴礁石走，因为他们的舵手不熟悉这片海域的暗礁分布，如果我们的补给船在快到码头的时候故意沿着礁石区的外沿走，速度慢一点，大月的船要切进来就只能走外圈，外圈的水深但弧度大，多出来的这段距离足够护卫船完成一次拦截。”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从左下角划到右上方，指尖在标注了“暗礁带”的区域上点了一下，指腹上还有今天上午帮水苏按伤员时留下的红印子，但手指在纸上移动的方式像一个已经在地图上画过无数条航线的人。

“还有，他们的火油桶虽然见水不灭，但有一个弱点——扔出去的时候需要先点火，点火的那一瞬间，投掷手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尤其是晚上。”

她抬起眼睛看莫里斯，“他们喜欢在黄昏进攻，因为黄昏的时候逆光，防守方看海面很刺眼，但只要我们把船头朝南偏西，侧过来接敌，就可以避开逆光的劣势。”

莫里斯低头看着那张信纸背面的简图，看了很久，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是圣殿文书的祷告词草稿，几张废纸，被她拿来画了海图。

他把纸重新放回桌上，看着伊丽莎白的眼睛。他的眼神变的严肃，变成估量对方分量的审视。

“谁教你的？”

“我父亲。还有我的老师。”

莫里斯沉默了片刻，关于伊丽莎白的来历，他从他的长官厄齐那里听到过一些，也从水苏那里听到过一些。

两个版本不完全一致，但有一点是共同的。

她不是普通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此刻他面前这张信纸背面的海图，比他手下大部分年轻军官画的都要精准。

“你是贵族。”他说，“而且你的家族一定掌控军权。”

伊丽莎白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看着莫里斯。

“你说的那些，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莫里斯把纸折好，还给伊丽莎白，“但我不能带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他还是记得书房里那番对话。

这个孩子的来历不明，她的话真假难辨，她的身份到现在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

如果带上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她是敌国派来的，是假装失忆的，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潜伏下来等待机会的——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伊丽莎白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她知道莫里斯的顾虑。

“我如果要害你们，不会在你面前分析大月舰队的拦截路线，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让补给船被烧掉，让你们损兵折将，让星月城断药，让这座城里所有等着绷带和消毒药酒的伤员——”

她停了一瞬，抬起眼睛直视莫里斯。

“等待死亡的到来。”

“你不需要担心我的目的。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我的来历，而是这批补给，我可以帮到你。你作为指挥官要同时应对拦截，卸货，可能的水上交战，你需要人手，我不需要你派人保护我，我能自己上船，自己下来，不拖累任何人。”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手里的海况图放在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上，转身往圣殿走去，她还有伤员需要救治。

莫里斯从椅子上拿起那张海况图，展开，又看了一遍。

炭笔写的字，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