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四十分钟（第1页）

去羊山小学的第一天，母亲把四十分钟走成了一个小时。

她每到一个岔口都要停下来，回头指给我看：左边通茶地，右边才是学校；废砖窑后面有一条近路，下雨不能走；水泥桥没有栏杆，过桥时不许和人挤。她已经带我练过三遍，仍像第一次讲。

陈文涛在村口等我们。他背着新书包，手里提一只铝饭盒。母亲问他中午带什么菜。他说咸菜炒鸡蛋。母亲打开我的饭盒给他看，说周川也是鸡蛋，还放了两块豆腐干。她说完把盖子扣紧，用布带重新捆了一遍，怕汤漏进书包。

陈文涛走在前面，我和母亲跟在后面。路过水田时，又有三个独山村的孩子加入。我们六个人排成一条不太整齐的队。母亲一路提醒慢点，前面的人只好停下来等。到了半路，胖勇从后面赶上，问她是不是要送我到教室座位上。

母亲说我送我家孩子，关你什么事。

胖勇笑，说不关我的事，奶伢别走丢就行。

母亲听见“奶伢”，问他叫谁。胖勇马上往前跑。我希望她没有听清，又希望她追上去替我骂。她没有追，只问他们平时是不是都这样叫我。

我说偶尔。

她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又没什么。

母亲说这还没什么，嘴都叫坏了。

她一路念叨到了学校，说现在的孩子家里没人管，什么难听话都敢讲。同行的几个人渐渐走到前面，陈文涛开始还回头等，后来也跟他们一起进了校门。

羊山小学四年级有三十六个人。独山村转来六个，其他学生来自羊山、石门、河湾几个村。教室里摆四列桌子，一列九排。从前我坐第三排，到了这里被安排在第七排。前面全是人的后脑勺，老师站在讲台上，比独山小学的校长还远。

班主任姓方，教语文。她拿着转入名单，一个个叫我们站起来。叫到我时，她说周川以前成绩不错，大家互相帮助。我听见“成绩不错”，背挺直一点。后排有人问鹅伢是什么成绩，全班笑了几声。

方老师问谁在说话。

没人回答。

母亲还站在窗外。她隔着玻璃往里看，听不见，只看见大家笑。她冲我招手，问怎么了。我不敢说，只摇头。方老师走到窗边，让家长回去，说孩子要适应新班级。

母亲说他胆小，麻烦老师多照顾。

方老师说三十多个孩子都要照顾，你放心吧。

母亲还想交代饭盒、放学和过桥，方老师已经转身。我看着她离开窗外，先松了一口气，接着又觉得教室突然变大。

新同桌叫梁小峰，是羊山村人。他的个子和我差不多，头发却剃得很短，后脑勺有一道推子留下的白印。他问我独山小学是不是只有一间屋。我说有一排。他又问是不是学生少到老师能记住每个人什么时候上厕所。我说老师本来就能记住。

他说我们这里老师记不住，去两次也行。

我不知道他是在炫耀还是告诉我一个办法。

第一节数学课，汪老师让做口算。三十道题，我错了四道。梁小峰错了九道，仍然比我早交卷。他看我一题一题检查，说你写这么慢，考试会收卷的。我说慢一点不容易错。他说那你怎么还错四道。

午饭前，方老师公布暑假摸底成绩。我在班里第十一，陈文涛第八。独山小学没有叶小雨以后，我曾考过第一；到了羊山，我前面忽然多出十个人。母亲放学来接时先问第几。我说十一。

她以为听错了，问总共多少人。

我说三十六。

她算了一会儿，说那也不算差。走几步又问第一名多少分。我说不知道。她说明天问清楚，知道差多少才好补。

我看着路边的草，想起以前每张卷子她都能找到叶小雨作比较。现在第一名连名字都不知道，她还是先替我找到了他。

中午，离家近的学生回去吃饭。独山村和石门村的孩子留在学校。教室后面有一张长桌，大家把饭盒排上去。夏天饭还温，冬天就全凉。学校没有食堂，只有开水房能打一壶热水。有的人把饭盒泡进热水盆里焐一会儿，有的人嫌麻烦，直接吃。

母亲给我的菜总比别人多。鸡蛋、豆腐干、炒肉丝，饭盒上层压得满满的。她怕我走路饿，早上还塞一只馒头。陈文涛的咸菜炒鸡蛋很快吃完，问我豆腐干能不能给一块。

我想起母亲不让和别人换东西，迟疑了一下。他已经把筷子伸回来，说算了。

我说可以，夹了一块给他。他也夹一筷子咸菜到我饭里。我吃下去，咸得喝了半壶水。母亲晚上洗饭盒时看见里面有一根不是她炒的辣椒，问我和谁换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