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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四天(第1页)

在青岭实验学校,一个月不是按星期分的。

前二十六天属于学校,后四天才属于家。星期六、星期天照常上课,只是星期天下午少一节正课,用来大扫除、洗澡和周测。我们不说今天周几,只说离放假还有多少天。

刚返校时,黑板右上角有人写“26”。每天晚自习后擦掉,减一。数字减到十以内,宿舍说话的人会多起来;减到三,连老师都懒得严查。放假回来又写二十六,像有人把刚走完的路重新接到脚下。

每天五点四十分起床,十分钟穿衣叠被,十分钟洗漱,六点前到操场。体育老师姓高,学生背后叫他高教练。他个子不算最高,肩膀很宽,冬天也只穿一件运动服。学校流传一句话,说招聘体育老师按顶级保镖的要求招,先看能不能把两个学生一手一个拎起来,再看会不会教体育。

高教练能。

有两个男生跑操时打架,他一手抓一个后领,把人从队伍里提出来,像把两只书包挂到墙边。他很少用哨子以外的语言解释。迟到做下蹲,队列不齐跑圈,说话做俯卧撑。动作做不标准,数量重新算。

后来听说他嫌学校工资低,辞职去给一个老板当保镖。这个消息从哪里来的没人知道,大家都认为合理。学生时代我们不懂保镖具体做什么,只觉得高教练终于找到一份不用假装教人的工作。

早操后是早读。天冷时,教室窗玻璃全是白雾。语文课代表领背古诗,英语课代表领单词。声音越大,老师越满意。有人只张嘴不出声,远处看也像在读。我学会把嘴形做得很认真,遇到不会的英语就跟着最后一个音。

早餐、上午四节、午饭、午休、下午四节、晚饭、晚自习,时间被铃声切得很碎。每段之间只有上厕所、打水和从一栋楼跑到另一栋楼的几分钟。学校说这样没有空闲,学生就没有机会学坏。

空闲确实没有,坏事却没有因此消失。它们只是学会在铃声之间发生。

午休是最严格的一段。十二点四十熄灯,所有人躺到床上,不能说话、翻书、下床,也不能上厕所。生活老师说午休前有十分钟,自己不去,过时就忍。

我第一次想上厕所,是因为午饭喝了两碗汤。躺下不到二十分钟,小腹就开始胀。我在床上翻一下,铁架响。赵老师在门口布帘后问谁动。我立刻不动。

又过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我悄悄坐起,光脚往门口走。赵老师没有睡,掀开布帘问干什么。

我说上厕所。

他说午休前为什么不去。

我说那时不想。

他说现在想就能破坏纪律?回去。

我站着没动。他看我脸憋得发白,最后让我去,回来写一份检讨,说明为什么不能合理安排时间。

我跑到厕所,第一次觉得尿出来也是违反纪律后得到的东西。

检讨要求一千字。我只会写事情经过,写到三百字就没话。邵军教我把“我深刻认识到”换几种说法,纪律、集体、老师、同学轮流写。最后同一句意思重复很多遍,凑到一千零二十字。

赵老师看了一眼页数,没有逐字读,让我以后注意。检讨和家里的奥数本一样,填满比内容重要。

另一个十三岁的男生午休翻墙去小卖部,被高教练抓到。下午全校集合,他被罚绕操场跑二十圈,跑不动时挨了几脚。校长在台上说不是体罚,是让他记住纪律。学生站在下面看,没有人问两者怎么区分。

洗衣服是另一门没有老师的课。

宿舍楼后面有水池,星期天下午挤满人。低年级孩子把整桶衣服倒进去,先撒一把洗衣粉,再用脚踩。水变黑后捞起来,拧不干,就挂到铁丝上滴。衣服常被风吹掉,掉在地上再捡起来,也算洗过。

我第一次自己洗校服,洗衣粉倒了半罐。泡沫从盆里漫出来,冲很多遍还在。手背被碱水泡得发白,指缝发疼。晾干后,蓝色校服上留着一块块白印,像又落了一层粉笔灰。

宿舍里有人不洗。他们把脏衣服装进塑料桶,星期天下午放到食堂后门指定的墙边,桶盖下面压三十块钱和一张名字。学校做饭、打扫的阿姨晚上拿走,第二天洗干净送回来。

一个月洗几次,连被套袜子都包,差不多三百块。对一些家长来说,三百块能换孩子身上没有味道;对另一些家庭,那比一个月零用钱还多。

邵军每月都送洗。他说自己来学校是让人管,不是来洗衣服。上铺每天换下来的衣服直接往桶里扔,桶满就放到后门。

我看见后也想试。母亲藏的钱还有一些,我拿三十块,把两套衣服和床单放进脸盆,压在指定位置。第二天,衣服叠好送回,带着洗衣粉和太阳的味道,比母亲洗的还整齐。

那一周我觉得自己找到了办法。第二次放桶时,阿姨问钱呢。我说上次不是给过。她说一次三十,不是一个月三十。

我才知道“三百一个月”是许多次三十加起来。钱已经花了一份,剩下的还要买卫生纸、牙膏和打电话。我把桶重新抱回宿舍。

从那以后,我一半自己洗,一半带回家给姐姐洗。母亲在电话里问,我说都会洗。她听见这个答案很高兴,说学校果然锻炼人。

她不知道“会洗”里面包括阿姨、姐姐、白印和一桶没拧干的水。

吃饭的规则我很快熟了。铃响前把碗带到教室,值日生抬桶,按座位分饭。主食常是米饭和馒头,菜是白菜、土豆、豆腐,肉只在汤面浮一点。挑食的人把不吃的倒进泔水桶,老师站在旁边时就不敢。

我小时候贪吃,到了这里反而不敢多要。盛饭的人问够不够,我总说够。吃完饿,就喝开水。别人第二次去添,我怕后面的人看,也怕被问刚才为什么不多说。

邵军一次把自己的肥肉夹给我。我想起奶奶给表弟留罐头,又想起姐姐分兔肉,没有拒绝。吃完后他把数学作业推过来。我才明白那几块肉也有用途。

我仍给他看作业,但不再整本递过去,只讲题。他嫌慢,说你这个人小,心眼倒多。我不知道这算表扬还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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