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认为,课文不能只用嘴读,要用全身读。
她读到高兴的地方会抬起眉毛,读到悲伤的地方声音发颤,读到河流就把手臂往前伸,读到高山便把下巴抬起来。她让我们在句子下面画线,单线表示停顿,双线表示重读,波浪线表示感情。
我的课本很快画满各种线,声音仍旧是一条直线。
她让我站起来读《匆匆》。别人读时,时间从声音里过去;我读时,每个字都像排队走过讲台。她说要惋惜,要感叹。我把最后一个字拖长一点。她说那不是感情,是拉长音。
全班笑。
她又让我读。我越想读出感情,越注意自己的嘴。舌头该放哪里,声音会不会抖,别人是不是在看。课文原本说什么,反而越来越远。
刘老师问,你是不理解,还是不愿意配合?
我说理解。
她说理解为什么读不出来?
我没有答案。
她把我的沉默看成抵触。以后每次朗读,总会多叫我一遍。她说专门训练胆小的学生,对我将来有好处。全班开始把我的名字和朗读连在一起。她翻开课本说找个人示范,后排就有人小声喊周川。
我害怕语文课,语文成绩却没有下降。阅读题会做,作文也能写。刘老师批作文时说我文字里有想法,抬头读却像没有。她认为这是态度问题,比不会更需要纠正。
在青岭,老师喜欢纠正态度。题不会可以讲,态度不对必须先服从。至于一个孩子脸上的害怕和不服气长得有多像,没有人专门分辨。
那本《故事会》是在一节朗读课上被抓到的。
书原来在杜强手里。他坐我右后方,已经看完,想传给左边的男生。两人中间隔着我。刘老师背对教室,在黑板上写“感情基调”。杜强用卷起的练习本碰我后背,把书递过来,让我往左传。
我没有马上接。
他小声说快点。
书停在我胳膊旁边。左边的人伸手等。我怕刘老师转身,也怕杜强说我不帮忙,便接过来。书刚到手,刘老师正好放下粉笔。
她没有看见杜强的手,只看见我拿着一本不在书单里的书,正往左边递。
她说,周川,拿的什么?
我站起来,书还在手里。
她让我拿到讲台。我走过去,把《故事会》放在桌上。封面是一个穿西装的人,右上角卷起一块。
她问上课看课外书?
我说不是我的。
她说每个被抓到的人都说不是自己的。
我说杜强让我传。
她看向杜强。杜强低头看课本,没有出声。
她问他,是不是你的?
杜强说我不知道。
我转过去看他。他仍低着头。刘老师说不但违反纪律,还诬赖同学。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她的课没有故事会好看。
我说我没看。
她说没看为什么在你手里?
我说在传。
她说替别人传就不算违反纪律?
我说我只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