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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徽余痕(第1页)

冷雨依旧连绵不绝,夜色沉沉压在城市上空。支队大楼的灯光彻夜不熄,那枚从水坝灌木丛里捡拾回来的旧金属徽章,此刻正摆放在法医实验室的操作台上。徽章表面覆着一层潮湿的泥土与锈迹,边缘被雨水浸泡得微微氧化,金属底色斑驳暗淡,上面镌刻的纹样依稀可辨,是早年水坝建设时期专属的纪念标识,铸着模糊的大坝轮廓与建厂年份。

周衍戴上无菌手套,指尖轻轻拂过徽章表面的锈层,动作十分轻柔。他素来爱惜自己的双手,每一次接触物证,都会格外谨慎,指尖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刮伤物证表层,又能够清理掉附着的泥土杂质。他的手边整齐摆放着全套的检验工具,手术刀、毛刷、放大镜,还有用于提取微量残留物的采样棉签。在他心底,一直藏着一个念想,等这桩连环案件尘埃落定,他要把这么多年经手的疑难尸检档案全部整理成册,把那些旁人容易忽略的细微创口、隐蔽的病理疑点一一梳理记录。只是眼下,这份计划遥遥无期,一桩接着一桩的案情,将所有闲暇全部挤占干净。

“徽章的材质是普通黄铜,属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制式纪念徽章,当年水坝竣工的时候,批量发放给参与建设的工人、技术人员与现场管理人员。”周衍对着身旁的助手缓缓说道,目光透过放大镜,仔细观察徽章的缝隙,“徽章的缝隙里残留了少量泥土、植物碎屑,还有一点极淡的纺织纤维。这些样本已经全部采样,送去做成分比对。徽章本身没有被人为打磨、篡改过,属于原版真品,不是仿造的物件。”

助手在一旁飞快记录下检验笔录,笔尖沙沙划过纸张。

“那也就是说,这枚徽章的原主人,大概率是当年参与水坝建设的人员?”

周衍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只能说明它出自那个年代,不能直接锁定谁。当年发放的数量不少,流转的可能性很多,可能是遗失,可能是被人丢弃,也有可能是被人刻意带到坝区。物证只能告诉我们它是什么,却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说完,他把徽章小心放进密封物证袋,做好编号标记。他的双手稳稳握住物证袋,指节干净修长,这双手握过无数手术刀,触摸过无数冰冷的证物,也承载着他作为法医全部的职业信仰。他心里清楚,这枚徽章只是又一件被凶手抛出来的物证,就像之前的数字纸条、手绘闸门图案一样,是投向警方的一枚诱饵,我们顺着它去追查,未必就能触碰到真相,反而有可能落入对方铺设的迷局。

实验室的消息很快传到专案组办公区。我坐在工位前,将徽章的勘验报告、采样记录、物证照片全部归档录入内网卷宗。桌面上堆叠着厚厚的资料,五年前树脂构件失窃案的旧案卷、水坝历年维修档案、本地画师圈子人员名录,一页页摊开。我反复翻阅报告,心里十分清楚,这枚徽章提供了一个方向,却也布满陷阱。凶手深谙刑侦办案的逻辑,知道一枚带有时代印记的旧物件,会牵引我们把目光投向水坝建设的旧人旧事,可这究竟是真实线索,还是精心设计的误导,现在无从分辨。

赵磊已经完成了十四名重点嫌疑人的走访预案。经过两轮筛选,名单上的人员涵盖水坝旧技工、库区民宿经营者、参与坝区景观设计的美术从业者,每一个人都同时具备接触水利设备与画师圈层的双重条件。连日高强度的连轴工作,让他的肩膀始终绷着一股酸胀感,时不时要转动脖颈缓解肌肉的僵硬。抽屉里那两颗受潮的橘子糖依旧静静躺在原处,那顿约好结案之后去老街吃的热汤牛肉面,一次次被案情打断,只能搁置在心底。

他把打印好的走访名单分发给两组外勤警员,把每个人的基本情况、居住地址、需要核实的问题一一标注清楚。

“明天一早分两组出发,逐个上门走访。重点核实三件事:第一,案发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第二,是否接触过水坝早年建设的相关人员;第三,和几名受害画师之间有无往来交集。”赵磊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记住,我们现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所有的怀疑都只是基于身份重合,走访的时候不要先入为主,不要带着预判去问话,如实记录口供就好。很多人看着条件吻合,最后排查下来,全部都可以排除嫌疑。”

一名外勤警员抬眼问道:“赵队,会不会这里面就藏着凶手?”

赵磊摇了摇头:“可能性不能排除,但也不能笃定。凶手很擅长抛出来似是而非的线索,我们要做好大量无效排查的心理准备。不要期待一次走访就能找到突破口,刑侦本就是在无数的可能性里面,一点点筛掉错误的答案。”

说完,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心底那一碗热汤面的念想又浮上来,可眼下的局势,根本看不到可以停下来的节点。

二楼网安机房灯火通明,许棠正带着技术组员,围绕这枚旧徽章展开网络检索。他们翻查地方档案馆的数字化旧资料、当年水坝竣工的新闻报道、老工人的回忆录,试图找到当年徽章发放的完整名单。可年代太过久远,当年的纸质档案很多已经散失,数字化留存的资料残缺不全,能够查到的只有寥寥几篇新闻,没有完整的人员花名册。

与此同时,网络溯源依旧陷入僵局。凶手使用的多层代理服务器不断跳转,每一次追踪到临近真实IP的节点,信号便直接中断,只留下一堆破碎无效的数据。社交平台上的舆论依旧暗流涌动,那幅手绘闸门水流图案在网络上持续传播,各式各样的猜测层出不穷。一部分网友担心水坝的安全,不断拨打政务热线询问险情;也有不少人编造离奇阴谋论,给办案带来额外的舆论压力。

许棠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舆情后台,眼睛已经布满红血丝。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眼眶,手机相册里那张秋日梧桐林的照片,安静地躺在角落。案件结束之后去城郊看梧桐落叶的心愿,如今只能被压在心底。她心里很清楚,现在的局面,他们手握很多物证,可每一件物证,都像是凶手递过来的迷宫入口,走进去,未必能找到出口。

“徽章的旧档案检索没有得到完整名单,只能查到当年参与建设的大致人员规模,没有具体人名。”许棠转头对着组员说道,“我们把当年水坝建设的相关新闻、老照片全部整理出来,同步给到外勤走访组,方便他们走访的时候做参考。另外继续监控网络,一旦出现新的谣言,第一时间甄别处置。”

城郊水坝的值守点,雨夜的坝体被冷雨冲刷得湿漉漉。高建国带着两名巡警坚守在闸阀控制室外围,雨衣早已被雨水浸透,冰凉的水汽钻进衣服,浑身都透着寒意。水利监测设备的屏幕上,水位数字依旧在缓慢向上爬升。他按照规定,每半小时完成一轮全域巡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泥泞的地面、丛生的灌木丛、闸阀的管线设备,仔细搜寻有没有新出现的物证,有没有陌生人潜入的痕迹。

泥土被雨水浸泡,地面上留下的脚印大多已经被雨水冲刷模糊,很难分辨新旧。站在堤坝之上,耳边是河水奔涌轰鸣的声响,远处的群山隐没在厚重的雨雾当中。高建国望着滔滔河水,心底生出许多感慨。他期盼着这桩连环案件结束之后,就申请退休,回到老家,陪着老伴打理菜园,安安稳稳度过余下的日子。可眼下,这份朴素的期盼,遥遥无期。

他拿起对讲机,向支队同步现场情况:“坝区目前没有发现新的可疑人员踪迹,水位持续小幅上涨,闸阀设备运转正常,但是周边灌木丛、乱石堆依旧要保持重点警戒。”

通讯挂断,他独自站在风雨之中。几十年的从警生涯,见过太多人性的善恶,见过无辜者遭遇的苦难,也见过人心深处潜藏的恶意。很多时候,就算穷尽所有走访与排查,也未必能够看透一个人藏在皮囊之下的心思。

陈敬山刚刚结束和水利、消防部门的深夜会商。会议上,各方再次确认应急处置预案,一旦闸阀出现异常异动,救援力量可以在最短时间抵达坝区,水利部门启动备用调控系统,尽可能规避泄洪带来的灾害。但预案终究只是预案,没有人能够预判凶手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出手。

连日的重压压在他的肩头,一方面要承受上级要求尽快破案的压力,一方面要安抚情绪崩溃的受害人家属,还要统筹协调各个部门之间的工作。手机弹出妻子发来的消息,询问他今晚能不能回家,孩子还等着他讲睡前故事。陈敬山盯着屏幕,指尖停留许久,最终只回复了一句,案子还在攻坚,今晚回不去。

他靠在办公椅上,疲惫地闭了闭眼。身为专案组的带队人,他要守护许许多多素不相识的普通人,却常常亏欠自己的家人。

深夜十一点,专案组召开小型核心碰头会。惨白的会议室灯光照亮一张张写满疲惫的脸庞,长桌上摆满物证报告、走访预案、水位监测报表、舆情汇总材料。

陈敬山率先开口,嗓音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旧徽章给我们打开了一个方向,指向水坝建设时期的旧人旧事,但我们必须保持清醒,这有可能是凶手抛出的误导线索。我们不能把全部侦查力量都押在这枚徽章上。下一步双线并行,一方面外勤开展走访摸排,排查十四名重点人员;另一方面实验室继续深挖徽章上提取到的微量物证,同时继续深挖五年前树脂构件失窃案遗留的细碎线索。”

周衍坐在会议桌一侧,把实验室的检测进展如实汇报:“徽章缝隙提取到的泥土、植物碎屑,匹配水坝周边的土壤环境,说明这枚徽章确实是在坝区现场被丢弃。纺织纤维样本正在做比对,暂时没有匹配结果。目前没有办法通过徽章直接锁定嫌疑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平静:“物证可以还原发生过的行为,却很难窥见人心深处的动机。我们看到的,很多时候只是凶手愿意让我们看见的部分。”

会议结束之后,各项任务再次明确划分。许棠继续攻坚网络痕迹与旧档案检索,管控舆情;赵磊带队外勤,次日开展实地走访;高建国继续驻守坝区,保持不间断巡查;陈敬山持续对接各个职能部门,完善应急方案;我继续梳理卷宗,整理会议记录,归档全部勘验材料;周衍带领法医团队,对微量物证做深度化验,寻找隐藏的蛛丝马迹。

夜色愈发深沉,城市里绝大多数居民已经沉入梦乡。支队食堂早已闭馆,不少警员只能靠面包、矿泉水简单充饥。办公区依旧轮班值守,没有半分松懈。窗外冷雨敲打玻璃,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凌晨两点,外勤值守的警员传来消息。

在水坝下游一处废弃的老施工工棚墙角,又发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皱的老照片,照片已经褪色泛黄,上面是早年水坝建设时的集体合影,照片边缘被人用尖锐器物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许棠立刻调取对应位置的监控录像,屏幕之中,只有狂风卷动杂草不停摇晃,没有捕捉到任何人的身影。

又是一件凭空出现的物证。

我盯着联络群里传来的老照片,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凶手依旧隐匿在黑暗之中,源源不断地抛出带着时代印记的物件,一步步牵引着所有人的视线,往水坝尘封的过往深处走去。

雨幕笼罩着漆黑的堤坝,河水依旧在缓缓上涨。一张残破的老合影,为本就迷雾重重的案情,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我们顺着旧物追寻过往,可我们并不知道,这究竟是通往真相的道路,还是凶手精心构筑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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