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危楼残影（第1页）

淅沥的冷雨敲打着支队办公楼的玻璃窗，把窗外的世界晕成一片模糊的灰。凌晨从水坝下游工棚取回的那张泛黄老合影，平铺在会议室的长桌上。照片边缘被利器划开的裂口还清晰可见，相片上的人早已模糊，一张张面孔淹没在岁月的褪色里，只能辨认出背景是当年水坝建设时的施工场地，成片的简易工棚，堆砌的建材，还有一排排戴着安全帽的建设工人。

物证科已经完成了照片的初步勘验。照片本身是九十年代的原版冲印件，没有后期拼接篡改的痕迹，划痕是人为造成，划痕的刃口痕迹和之前徽章上的细微刮痕，出自同一类尖锐金属器物。照片上没有留下指纹，只有薄薄一层潮湿的泥土，和那枚旧徽章的土壤样本成分高度吻合。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和徽章一样，是凶手刻意丢弃在水坝区域的物证。

周衍坐在桌旁，指尖隔着物证袋的薄膜，轻轻点了点照片的边缘。他依旧十分爱惜自己的双手，哪怕只是隔着袋子触碰证物，动作也保持着克制的分寸。他心里那桩整理历年尸检疑难档案的念头，依旧悬在心底，只是眼下一桩接一桩的案子，把所有空余的时间挤压得干干净净，根本没有半分可以腾出来的空隙。

“照片没有标注人名，没有日期备注，只有集体合影。”周衍开口，声音沉静，“可以确定，这是当年水坝建设时期的留存照片。但是照片里的人，我们没办法逐一辨认。年代太久，人脸褪色严重，没有办法做面部比对。照片上的划痕，是人为刻意破坏，凶手不想让我们看清部分人的样貌。”

会议室里气氛沉闷。

刚刚经历过基层巡警在水坝盲区意外殉职的事件，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家属的追责、网络上的谩骂、局里层层下压的破案压力，像细密的雨水，一点点浸透每个人的神经。

陆寻坐在会议桌的一侧，手里捏着卷宗，目光反复扫过那张老照片。

上一章结尾，那张照片凭空出现在废弃工棚墙角，监控一无所获，没有捕捉到任何人影。凶手就像藏在雨幕里的影子，只留下物证，从不现身。

“这不是单纯的旧物。”我低声开口，“凶手在给我们递线索，但是是经过筛选的线索。他划开照片，刻意抹去一部分人的信息，是在引导我们往某个方向查，又刻意拦住一部分真相。”

陈敬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连日来，他一边要应付上级的督办，一边要安抚情绪激动的殉职巡警家属，还要协调各个部门的工作。手机里还存着妻子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孩子的生日快要到了，他已经错过了好几次家庭聚会。那份想要好好陪伴家人的期盼，被一桩桩案情死死压住，遥遥无期。

“现在的局面，我们手里有徽章、老合影、亚克力残片、手绘闸门图案。所有物证都指向水坝的旧时代往事，但是没有一件能够直接锁定嫌疑人。”陈敬山的嗓音带着疲惫，“之前摸排的十四名水坝相关人员，外勤已经完成第一轮走访。”

赵磊把一叠走访笔录推到桌子中央，纸张被雨水沾得微微发潮。

这几天外勤小组马不停蹄跑遍了库区周边，走访了旧技工、民宿老板、美术从业者。厚厚的笔录摞起来有半尺高，可最后的结果，大多是无效排查。

十四名重点对象，有十二个人，都拿出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明，生活轨迹、社会关系，和几位遇害画师没有交集。剩下两个人，存在部分疑点，但是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可以支撑怀疑。

“走访全部做完。”赵磊的肩膀绷得很紧，连日奔波让他的肩颈酸痛难忍，他抬手按了按后颈，“大部分人可以排除嫌疑。剩下两个人，我们没有办法继续深挖，没有物证支撑，不能贸然传唤。”

他抽屉里那两颗橘子糖还静静躺着。结案之后去老街吃一碗热汤牛肉面的约定，又一次被现实搁置。他心里很清楚，现在的局势，距离结案，还隔着漫无边际的迷雾。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力感。付出大量时间、人力，跑遍大街小巷，换来的却是不断的排除，不断的碰壁。

许棠坐在角落，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舆情后台。网络上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酵。殉职巡警的消息被扩散开来，不少网友把矛头对准专案组，指责警方办案失误，判断失当，才造成警员牺牲。各种各样的阴谋论在论坛、短视频平台蔓延，流言四起。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一直在做网络溯源，检索当年水坝建设的档案资料。那张老合影的背景，她已经做了图像增强处理，依旧分辨不出人脸。相册、老报纸、地方档案馆的数字化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依旧找不到对应的人物名单。

“档案馆留存的资料残缺严重。当年水坝建设的工人花名册，一部分在搬迁过程中遗失。”许棠开口，“我们尝试逆向溯源这张老照片，想找到照片的拍摄单位，但是没有结果。另外，我们监测到网络上出现新的匿名帖子，帖子里面放出了一张拆迁危楼的照片，附带一段似是而非的文字，暗示有可疑人员长期藏匿在那片拆迁区。”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屏幕。

屏幕上，是城郊一片即将拆除的老旧危楼片区。楼房墙体开裂，墙面斑驳，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迁撤离，只剩下几栋废弃的楼房孤零零立在荒地上，杂草疯长，四处都是建筑垃圾。

帖子没有署名，IP地址经过多层代理跳转，追踪到的源头是境外服务器，完全无法定位发布人。帖子的内容模棱两可，没有确凿证据，只说见过形迹可疑的人出入这片危楼，还提及了水坝相关的旧事。

“这会不会是凶手放出的新误导？”一名警员低声发问。

高建国刚从水坝值守点赶回支队，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寒气。这些天他守在坝区，日夜巡查，雨衣反复被雨水浸透。他心里期盼案件结束之后申请退休，回老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可眼下，这份念想依旧遥遥无期。他皱起眉头，看向屏幕上的危楼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