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冷雨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天色始终是一片灰蒙蒙的浊白。雨水不断冲刷着城郊拆迁危楼的墙体,顺着开裂的砖缝往下淌,把地基的泥土泡得软烂泥泞。连日的降水,让那片废弃建筑群的安全隐患一日比一日严峻,可专案组的侦查工作,依旧被那枚黄铜纽扣牢牢拴住,进退两难。
法医实验室里,周衍还在对纽扣以及从危楼外围提取的各类微量物证做深度比对。他的双手依旧稳当克制,指尖隔着防护手套,细致地处理每一份采样样本。案头摆着一叠尚未整理的旧尸检记录,那是他心里一直记挂的事,等案子结束,就要把这些疑难案例梳理成册。可眼下,所有私人的念想都只能压在心底,一桩接一桩的检验任务压得他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纽扣上的颜料碎屑,只能确定是受害画师使用的品类,无法锁定具体哪一个人。”周衍对着记录的助手说出检测结论,“泥土成分和水坝周边、危楼拆迁区两处的土壤都可以匹配,说明物证可以在两个地点之间来回移动,不能作为定点依据。纽扣本身是旧工装原件,但遗留痕迹是近期人为造成,不存在长期埋在土里的可能。”
助手皱起眉:“也就是说,凶手可以把这枚纽扣,先拿到水坝,再带到危楼,刻意丢在那里。我们没办法判断它真正的来源。”
“是这样。”周衍轻轻合上检验报告,语气平静,“凶手做的是拼接式误导。旧物件,配上和案件相关的微量痕迹,制造出一条逻辑通顺的线索。可这条线索的起点和终点,全部由他掌控。我们顺着物证去追查,很容易就走进他预设好的迷宫。”
这份报告传回办公区,会议室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陆寻坐在桌前,把全部物证资料摊开,一遍一遍地交叉比对。亚克力残片、旧徽章、老合影、纽扣,所有东西零散地摆在卷宗里,互相之间没有牢固的链条,每一件都能引出一个方向,可每一个方向深挖下去,都会撞上一堵墙。
我反复翻看外勤昨天提交的外围摸排记录。危楼片区外围的住户、拾荒人员、周边商铺,全部走访完毕,没有找到任何可疑人员的线索。那枚纽扣就像是凭空出现,除了它本身,没有留下任何配套的痕迹。
可现实的压力摆在眼前。督查组的督办函已经送到支队,上级要求必须对这条线索做出实质性的侦查动作,不能仅仅停留在外围观望。殉职巡警的家属依旧在□□接待室,一遍遍追问案件进展,质疑警方为什么放着明显的线索不去深挖。网络上的流言也在持续发酵,不少网友抓住“发现物证却不深入搜查”这一点,又衍生出新的指责,说专案组畏缩怕事、不作为。
一边是物证指向高危区域,一边是现实的舆论、督查、家属的多重压力,专案组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陈敬山坐在主位,指尖捏着钢笔,指节微微泛白。这些天,他几乎没有睡过完整的觉。白天要应付各部门的对接,接待情绪激动的家属,应对督查问询;夜里要研判案情,协调各个小组的工作。手机里存着妻子发来的消息,问他能不能抽空回家一趟,孩子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他只能简单回复,案子还在攻坚,暂时回不去。那份想要回归家庭的心愿,被重重现实压得抬不起头。
“我们不能完全无视这条线索,但也不能贸然全员冲进危楼内部。”陈敬山沉吟许久,做出安排,“调整方案,分两步走。第一,继续扩大外围走访范围,把拆迁区周边三公里内的居民、务工人员全部纳入回访名单,做二次排查,不放过任何细碎的目击信息。第二,抽调少量有建筑安全评估经验的人员,联合住建部门的工作人员,先对危楼的楼体做安全勘测,评估进入内部搜查的风险等级。只有确认相对安全的区域,才允许侦查人员有限度进入,但凡墙体、地基存在高危风险的楼宇,一律禁止踏入。”
会议散场之后,各项任务立刻铺开。
赵磊带着外勤小组,开启第二轮大范围回访。这一轮的工作量比上一轮更大,需要走访的人员多达几十人。连日奔波让他的肩颈劳损愈发严重,时不时就要抬手按压后颈,眼底的乌青已经深到几乎消不掉。抽屉里那两颗橘子糖依旧搁在原处,结案之后去老街吃一碗热汤牛肉面的念想,现在看起来遥遥无期。
外勤队伍分成若干小队,穿梭在城郊的街巷、老旧小区、临街商铺。很多受访者已经接受过一次问询,再次上门,难免会生出抵触情绪。有的人不耐烦,不愿意配合;有的人记忆模糊,说不出有效信息;还有人只记得一些零碎的传闻,真假难辨。
整整一个白天,走访工作持续推进,得到的大多是无效信息。有人说见过流浪人员出入拆迁区,有人说偶尔有拾荒者进去捡废品,没有任何人见过和水坝旧事、画师命案相关的可疑人物。大量的笔录被记录下来,厚厚一摞,翻来覆去地看,找不到一处可以落地的突破口。
又一轮大规模的无效排查,耗尽队员的体力与心气。
队内的情绪继续往下滑落。
办公室里,陆续有警员出现状态异常。有人夜里失眠,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殉职同事出事的画面;有人在整理卷宗的时候频频走神,工作出现低级疏漏;还有人私下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害怕下一次意外会落在自己身上。已经提交的调岗、病假申请还在走流程,不少人心里都在盘算,能不能尽早离开这个专案组。
曾经大家同心协力办案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更多人开始选择自保,遇事尽量少揽责,能推就推,不再主动提出攻坚思路。不少人心里都隐隐觉得,这桩案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到出口。
二楼网安机房,许棠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她一边要处理层出不穷的网络谣言,一边继续追踪那条抛出危楼线索的匿名帖子。
网上的舆论又出现新的变化。有自媒体截取了危楼发现物证的消息,大肆渲染,把专案组塑造成畏缩不前的形象。大量评论涌进来,指责警方明明找到线索,却不敢进去搜查。辟谣的通告发出去,传播的范围远远比不上谣言。
许棠盯着屏幕,不断做IP溯源,可对方的代理服务器层层跳转,每一次追踪到关键节点,信号就直接断掉。她能看见网络上汹涌的恶意,却抓不到幕后发布消息的人。闲暇的间隙,她会点开手机相册里那张秋日梧桐的照片,心里想着,等一切结束,要去林间走走。可眼下,这样简单的愿望,只能当作一种奢望。
与此同时,□□接待室那边,情况依旧没有缓和。
殉职巡警的家属情绪依旧激动,反复质问,为什么明明发现了物证,却迟迟不开展深入搜查。受害画师的家属也轮番过来问询,有的家属悲痛到近乎崩溃,不断追问什么时候可以抓到凶手,什么时候可以给逝去的亲人一个交代。
陈敬山多次出面接待,耐心解释侦查的风险与现实的难处。可家属们沉浸在巨大的伤痛之中,很难听进客观的理由。有的家属情绪失控,言语之间满是失望与指责。每一次接待结束,陈敬山都要独自在走廊站很久,心底压着沉甸甸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