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队长也知道了。”
“嗯。”
宋野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他骂你了?”
“没有。”
“那他怎么说。”
苏屿靠在床头,看着宋野那张不安的脸。十八岁的少年,刚刚退了烧,脸色还带着一点病后的苍白,但颧骨上那道浅色的旧伤已经融进了长开的脸型里。他的眉毛浓黑,眼尾微微下垂,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困。但那双眼睛很亮,带着少年特有的认真。
“他说以后我用之前先告诉白雨棠。”苏屿说。
宋野的手指松开了。“那还行。”
“还行什么。”
“至少他没有骂你。”宋野把热水往苏屿那边推了推,“你也喝点。”
苏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你昨天为什么救我。”宋野问。
“你的温度一直在涨。”
“我知道。我问的是为什么。那个不是随便用的。方队长跟我说过,你每次用都会消耗自己。白医生也说过。你明知道会消耗自己,为什么还救。”
苏屿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安安静静的,映着他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一团。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杯子放下。
“因为你一直坐在我的旁边。”
宋野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他看着苏屿的侧脸,那张脸在午后的光里白得近乎透明,眼尾那颗泪痣安静地落在那里。苏屿的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但宋野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塞满了。
“就这个?”他问。
“嗯。”
宋野没有再问。他把椅子往苏屿那边挪了一下。然后他坐直了,看着窗外那几只飞过的鸟。苏屿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挪开。
两个人坐在观察室里,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矮柜上放着两杯水,一杯热的,一杯温的。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那天傍晚方霁又去了大厅。他站在立柱旁边,隔着半个厅面看着苏屿那边。矮柜上的东西又多了,苏屿坐在折叠椅上喝茶,宋野坐在旁边。旁边还有三个面生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待着。
方霁看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在苏屿身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肩背绷得很直。白雨棠从走廊那头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走开的背影。她停了一步,看了看大厅角落里苏屿和宋野,又看了看方霁离开的方向。方霁没有看到她,因为他的视线是垂着的,落在前方三步远的地面上。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沉,肩背绷成一条直线。他走过走廊,走到尽头的窗边,然后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窗外。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窗玻璃,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白雨棠站在走廊另一头,离他大约十几步远。她看到他的肩膀在窗玻璃的倒影里微微起伏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深呼吸。然后他低下头,有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窗台上,手指撑着台面。他就那样站了很久。
白雨棠没有走过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背影。她认得那种姿势——方霁在战场上扛过太多东西,从来没有弯过腰。但这一刻他按着窗台的样子,像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回原位。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了一条,不是给任何人看的,只是自己记着:方霁对苏屿的在意已经超出了职责范畴。他没有表现出来,但他走开的那几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然后她合上本子,去查房了。走廊尽头的窗边,方霁已经不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