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退烧之后的那几天,大厅角落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最先引起宋野注意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大号外套,袖口卷了好几道。他蹲在矮柜旁边,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正低着头在纸上画着什么。宋野走过去看了一眼,纸片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大圆脑袋,两根细长的胳膊,圆圈眼睛,嘴巴是一条弯线。人形的左眼下方被铅笔点了一个很深的点。
那颗泪痣的位置画得很准。画技很差,但那个点一戳上去,谁都知道画的是谁。
宋野蹲下来。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纸片往怀里缩了缩。
“谁让你画的。”宋野问。
小男孩摇头。
“你自己画的?”
小男孩点头。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苏屿常坐的地方。苏屿不在。折叠椅空着,矮柜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有人换了一根新蜡烛,火苗在午后阳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小男孩把纸片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跑了。宋野看着他跑进走廊拐角,没有追。
那天傍晚苏屿来大厅的时候,矮柜上多了那张纸片。小男孩把它压在一小片石头下面。苏屿坐下来,目光扫过矮柜上的东西——花、蜡烛、镜子、橘皮、木棍、纸片。他看了那张画几秒,伸手把纸片抽出来展开。
画上那个小人形歪歪扭扭,大圆脑袋,火柴棍胳膊,灰外套是一个不成形的方块。左眼下方被铅笔点了一个很深的点,描了好几遍,铅笔头把纸面都戳出了毛边。苏屿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片折回去,放回矮柜上,用石头压好。
宋野坐在两米外的椅子上,看着那张纸片被压回去。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一看就知道是你。”宋野说。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苏屿没有接话。他端起杯子喝茶,目光落在公告墙的方向。那张纸片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躺在矮柜上,被石头压着,旁边是新点的蜡烛和昨晚有人放的半碗米。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第二天矮柜上出现了第二张画。这次画的不是泪痣,是那个白瓷杯。画在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线条比上一张成熟一些,杯子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他在喝。”
又过了两天,第三张画出现了。这次画的是苏屿坐在折叠椅上的轮廓。灰外套画成了一个长方形,两条细线代表垂下来的袖子,裤子用短一截的直线代替,白瓷杯是一个圆底加两条短弧线。整张画和前面几张一样是简笔画,比例不协调,脑袋大身子小,但灰外套和白杯子的特征都在。画里那个坐着的人,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袖子垂下来盖到手背。纸被折得整整齐齐,放在矮柜正中间,旁边摆了一朵新的野花。
宋野把这些画收在一起,按时间顺序叠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问苏屿要不要收起来。苏屿看了一眼那叠纸,说:“放那儿吧。”宋野就把它们放回矮柜上,用石头压好。
然后事情开始变得超出控制。
那天早上方霁路过大厅的时候,看到矮柜旁边围了四五个人。一个中年女人蹲在最前面,把一张画举到蜡烛的火苗上方,嘴里在说什么。她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姿势很安静。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外围,眼睛看着矮柜上的东西。
方霁站在大厅入口停了几秒。他没有走过去。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在办公室里找到了白雨棠。
“大厅那里,人越来越多了。”他们都知道指的哪里。
白雨棠正在写查房记录。她抬起头。“多少人?”
“我刚看到四五个围在矮柜旁边。有人举着画在蜡烛上面晃。”
白雨棠放下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我去看看。”
她走到大厅的时候,矮柜旁边的人已经散了,苏屿也不在。矮柜上除了之前的东西,又多了一张画和一块白色的石头。白雨棠走近看了一眼那张新画——画的还是苏屿坐在椅子上的样子,简笔画,歪歪扭扭。灰外套是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两只袖子画成了两条一长一短的线,垂在膝盖两侧。白瓷杯在膝盖正中间,杯口画了一个冒热气的圈。整张画里,画的人没有画苏屿的脸,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坐着的人的姿态上——手搁在膝盖上,袖子垂下来,杯子放在手边。
白雨棠拿起那张画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纸片边缘停了一下。那个孩子画的不是什么精确的东西,但这个姿势她认得——苏屿每天坐在折叠椅上的时候,手就是这样放在膝盖上的,袖口垂下来盖到手背,什么都看不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了很多天,记住了那个姿势,然后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它画了下来。
她放下画,转身走了。
她去找了沈微明。
沈微明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处理数据。白雨棠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她的表情,先开了口:“怎么了。”
“矮柜上有人在画苏屿。”
沈微明推了一下眼镜。“画什么?”
“一开始是只画人。后来是杯子。今天是一张坐姿。”白雨棠在他对面坐下来,“画功虽然不好,但姿势画得挺标准。一看就知道是苏屿,应该是每天都在看苏屿坐在那里。”
沈微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看着白雨棠,过了两秒才开口。“谁画的。”
“不知道。唯一一个确认的就是之前呆在苏屿身边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还有其他不同的人,画出现的时间也不固定,放画的人也不留名字。都是趁苏屿不在的时候放在那里的。”
沈微明把电脑合上。“有多少张了。”
“十几张。宋野帮苏屿收了一部分,剩下的散在矮柜上。”
沈微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白雨棠站了一会儿,然后问:“方霁知道吗?”
“他今早看到了。他让我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