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明转过身来。“那些人画苏屿的时候,苏屿在哪儿?”
“不知道。只是他们没有当着苏屿的面画。他们坐在旁边,看着苏屿,然后回去凭记忆画。”
沈微明沉默了几秒。“那个角落现在有多少人。”
“早上五六个。白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坐到中午。下午少一些,但总有两三个人在。”
沈微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他戴上之后看着白雨棠。“方霁怎么说。”
“他还没说什么。他让我先来看看。”
沈微明走到桌前重新打开电脑。他调出了大厅那个角落的污染指数曲线,把过去一周的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曲线从苏屿开始坐在那里之后就一直呈现下降趋势,但最近几天降幅明显加快了。以前每天降一点,现在每天降的幅度是之前的两倍。
“那些人越多,那个角落的污染指数降得越快。”沈微明说。“不是因为花和蜡烛。是因为那些人坐在苏屿旁边的时候,他们自己的心理状态在变。人越多,整体稳定效应越强。”
白雨棠看着他。“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微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数据保存好,合上电脑。
“我去找方霁。”
那天晚上苏屿回观察室之前,宋野把那叠画从矮柜上拿起来,跟在他身后上了楼。苏屿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拿着那些画干什么。”
“放你屋里。”宋野说。“放大厅里会被人拿走。”
苏屿看了他几秒,没有拒绝。他推开门让宋野进去。宋野把那叠画放在观察室的柜子上,和之前那些画放在一起。他整理了一下,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站在旁边看了看。
苏屿坐在床边,看着宋野整理那些画。那些纸片上的线条有粗有细,有的画得很生涩,有的画得很仔细。每一张都在画他。白瓷杯、灰外套、坐在椅子上的轮廓、手搁在膝盖上的姿势。他看了很久。
“宋野。”
“嗯。”
“你觉得那些人为什么要画我。”
宋野把最后一张画放好,转过身来。他站在矮柜旁边,两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我不知道。”
“你知道。”
宋野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落在矮柜上那叠画上,看着最上面那张画上歪歪扭扭的泪痣。
“因为他们觉得你在那坐着,他们就能好。”他说。“他们画你,是因为他们怕你哪天不坐在那里了。画一张画,放那儿,万一你不在的时候,那个位置还有用。”
苏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金色微光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层光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
“你也在画。”苏屿说。
宋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今天下午画了一张。放在矮柜最下面。”
宋野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屿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边。他把那叠画拿起来翻到最后一张。那张画只画了一半——一个杯子,一个蹲在旁边的人形,人形的手伸向杯子。画得很潦草,火柴棍风格,和那些小男孩的画差不多。但那个人形的左手手心里,被铅笔涂了一小片暖白色的痕迹。宋野见过苏屿的手,在发烧的那个晚上,苏屿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的时候,他隐约看到了掌心的金光。他不会画别的,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有光。他用铅笔把那片光涂在了自己画的火柴棍小人的手心里。
“你画的是你自己,但手是我。”苏屿说。
宋野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的耳朵尖红了,但脸上没有不好意思的表情。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画,声音闷闷的。
“我画得不好。”
苏屿把那张画放回去,放在那叠画的最上面。他把整叠画重新整理好,压在矮柜上。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宋野。
“明天早上,你把那张画放回矮柜上。”
宋野抬起头。
“和我放在一起。”
宋野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苏屿到大厅的时候,矮柜上多了一张新画。画上是一个杯子和一个蹲在旁边的人,火柴棍风格,人形的左手心里涂了一小片暖白色。那张画被放在最上面,用石头压好,旁边是新点的蜡烛。
苏屿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端起宋野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宋野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矮柜上的蜡烛又亮了一根。新点的火苗在晨光里跳了几下,然后安静地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