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我亲爱的你一（第1页）

冰场赛场的喧闹早已潮水一般退去。

刚刚结束的短途赛事，观众的欢呼、裁判播报分数的电子音、冰刀此起彼伏的撞击声，还残留在耳膜深处，像一场尚未彻底散尽的幻梦。大批选手、家长、教练络绎不绝涌出场馆，人声顺着长廊一路消散，只剩下细碎零落的脚步声。喧闹走远之后，一种巨大、空洞的安静，慢慢笼罩住整栋建筑。

休息室就在青砚画室冰馆的侧面，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夹在偌大体育馆冰冷的墙体之间。墙边立着一整排老旧铁皮储物柜，是从前青砚画室留下来的旧物件，柜门上贴着手写的名字标签，胶带老化发黄，边角一卷一卷翘起来，有的名字被反复摩擦，墨迹已经淡得快要辨认不清。靠墙摆着一条长木凳，厚厚的海绵坐垫被一届又一届学生坐得油亮，凳身边角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淡黄色的海绵内絮一团一团从裂缝鼓出来，裸露在空气里。

仵珂岚尔坐在长凳靠里的一端。

她的冰刀鞋脱下来歪歪摆在脚边，冰刃上还凝着细碎未化的冰碴，运动鞋放在更远一点的地面，她还没有弯腰去穿，两只脚掌直接赤裸踩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地上，寒意顺着脚底，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钻。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双手松松搭在膝盖，指关节却依旧死死攥紧。那股用力，是刚刚比赛跳跃时刻遗留下来的肌肉记忆，哪怕已经离开冰面，身体依旧没有办法彻底松弛。一身亮橘色训练服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高高的立领向上竖起，牢牢抵住下颌，大半张脸都埋进衣领投下的阴影之中。

方才在赛场，她还可以扬起笑容，对着裁判、对着教练点头致意，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胸腔底下。可关上休息室这扇薄薄的木门，隔绝外界所有人的目光之后，那层勉强撑起来的外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整间小屋安静得可怕，唯有灯管嗡嗡不停，一下一下敲打着沉寂的空气。

琳内雅坐在长凳的另一端，两个人中间空出半个身位的距离。

她同样脱下了冰刀鞋，双脚套着薄薄的棉袜踩在地面。手里还反复攥着黑色的冰刀套，冰刀套的系带柔软耐磨，她无意识地，把那条带子一圈、又一圈，反复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缠紧，再微微松开，再缠上去。指尖一遍一遍感受织带粗糙的纹理。

比赛的分数还在脑海里来回盘旋。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亮得刺眼，到现在闭上眼睛都能够清晰看见。109。1，104。2，两道冰冷的总分。

整场比赛，两个人都跳出了四周跳，却全都留下了瑕疵，名次被死死卡在第四、第六，和领奖台擦肩而过。

“我本来以为……”

许久的沉默之后，仵珂岚尔终于率先开口。声音闷闷的，大半都闷在高高立起的衣领里面，带着一丝刚从冰场带出来的凉意，轻飘飘，几乎要融进灯管的嗡鸣里。

琳内雅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侧过头，安静看向身旁的女孩。灯光落在仵珂岚尔的短发上，发梢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

“我本来以为这次能上台。”仵珂岚尔重复一遍，音量稍微抬高了一点点，语气里裹着一层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我真的以为我可以站上领奖台。”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的赛场，起跳腾空的那一瞬间，她甚至笃定，这一次自己一定可以。腾空、旋转，四周的转速达到顶峰，可就在落冰的刹那，刀刃微微偏移，指尖触到冰面，就是那么短短一瞬的失误，扣掉大把分数，拉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橘色训练服布料之下，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这次不再是高强度跳跃过后，肌肉酸胀疲惫的生理性震颤。这股抖动由内向外渗出来，拼命压抑，死死克制，却怎么都压不住，顺着肩胛骨，顺着手臂，传遍全身。像是有一团滚烫汹涌的情绪，被关在胸腔，拼命想要冲破牢笼。

“109。1。”仵珂岚尔的声音从下颌与衣领的缝隙之间闷闷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109。1分。我跳成了四周，虽然落冰触冰，但我确确实实完成了四周旋转。只差两分……两分，我就可以踩上领奖台的台阶。”她猛地用力吸了一下酸涩发堵的鼻子，鼻腔又酸又胀，“就差两分啊。”

琳内雅坐在一旁，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不停地收拢，再松开，一遍一遍循环。方才赛场大屏幕滚动排名的画面还在脑海回放，她清楚地看见那两分的差距，清清楚楚看见名次栏那行冰冷的文字。她心里同样沉甸甸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千言万语堆在心口，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可以安慰。任何轻飘飘的没关系，放在此刻，都显得太过廉价。

“转换日后这么久。”仵珂岚尔的呼吸开始急促，肩膀抖动得越来越明显，过往日夜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翻滚，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抵达青砚画室冰馆，一直训练到场馆灯光熄灭，夜幕完全落下来。一遍一遍重复三周半，摔倒，爬起来，再滑回起跳点，无数次循环往复，把三周半打磨到稳定可靠。再一点点啃四周跳，一开始十次有九次都会重重砸在冰面上，胯骨、手肘，到处都是淤青，疼到夜里躺在床上翻身都难受。就这样硬生生练到，能够完整腾空跳出四周。

她微微抬起眼，视线空洞地望向对面铁皮储物柜斑驳的柜门。

“我心里一直明白，我并不是天赋最顶尖的那一批人。王言硕转换之后，刚刚踏上冰面，就有能力冲击四周半。那是他过去十年练习空翻换来的积淀，全部兑换转移到花滑身上。可我交付出去的，是整整十年，属于绘画的时光。我们两个人，置换的根基，从一开始就完全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扯出一抹极苦、极淡的笑意，转瞬消散在昏白灯光下。

“他拿到113。8的高分，我只有109。1。将近五分的鸿沟横在那里。任凭我拼尽全力追赶，依旧隔着一大段距离。”

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崩溃大喊。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浅，肩膀如同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弓弦，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我练了十年画画。”

这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近乎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灵魂听的独白。

“从五年级，我第一次推开青砚画室的大门开始。总有人跟我说画画没有出路，耗费大把时间，将来没有前途。可是我偏要做。”

那些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的记忆，原本无比清晰，如今却变得朦胧遥远。

“后来参加宛陵市青少年造型艺术联赛，拿到梯队排位，我曾经天真地以为，这份成绩足以证明我自己。”

琳内雅静静望着她，心口一阵阵发闷。她太懂那种感受，那些在青砚画室并肩度过的晨昏，无数个埋首画板的日与夜，她们两个人都亲身经历过。

“转换日到来之后，一切全都被改写了。”仵珂岚尔抬起自己的一只手，举到灯管底下，灯光落在微微颤抖的五根指尖之上，“我十年积攒的所有东西，几乎全部被抽走兑换成花滑的天赋。我的身体记住了如何在冰面划出流畅优美的弧线，滑行、跳跃、旋转，这些动作我上手飞快。可当我再一次拿起熟悉的铅笔，落在画纸上的时候，双手是僵硬、生疏的。”

她张开五指，低头反复打量自己的手掌，仿佛这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就是这双手，从前可以连续七个小时，安安稳稳坐在画板前，完成一整张完整人像。从最开始起稿构图，铺大色调，刻画细节，再到最后的调整润色，整整七个小时，我全程精神饱满，丝毫不会觉得疲惫。可现在呢？我仅仅在冰上完成一套四周跳跃，这一双手就抖成现在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