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近,林续秋匆匆赶到客栈,远远看见廊下站着的贺易初,便笑起来,快步上前,径直拉起他的手:“贺先生,我们走。”
贺易初没有挣开,只是指尖微微僵了一瞬。他隐姓埋名落脚在扬州,每一回与林续秋相见,都像踩在薄冰上。可林续秋的手太热,热得他来不及想清楚该不该收。
两人沿着扬州古巷一路往五亭桥走去。林续秋兴致勃勃,不住向身侧之人介绍各处风物,一会儿指着东边巷口的百年茶楼,说那是他五岁时第一次被父亲抱上二楼看花灯的地方;一会儿又拉着贺易初去看西墙上新出的描金灯笼,说这灯笼铺子的老师傅手最巧,宫里的灯都有几分是仿他家的样式。贺易初安静随行,偶尔应一声,听得认真。只是每走出一段,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掠过街面——卖糖水的阿婆正收着棚子,挑担的货郎停在茶楼门口叫卖,布庄伙计倚在门边打哈欠。一切如常。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林续秋回头看他,笑得没心没肺:“贺先生,你在看什么?”
“看扬州。”贺易初答得轻而自然,“在外久了,许久没见过这样热闹的街市。”
林续秋一听,越发来劲:“这算什么热闹?等上元灯会的时候,整条街从头到尾都是人,河面上漂满莲花灯,那才叫好看。到时候我带你出来看,保准你喜欢。”
贺易初没有应声,只浅浅勾了下唇角。上元灯会,这样明亮的许诺,离他的日子太远了。他连明天在哪都不敢想。
一路奔至五亭桥,二人都有些气息微促。林续秋扶着腰抱怨:“可累死本公子了。”
贺易初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谁让你行得这般急切?”
“还不是怕太阳落了,错过最好的景。”林续秋说得理直气壮,又指着长堤尽头的落日,“你看,正正好。”
二人寻了石凳并肩坐下。夕阳垂落在长堤尽头,熔金般的霞光铺满整片瘦西湖。五亭桥的轮廓浸在暖融融的暮色里,湖水随风轻漾,碎光层层叠叠涌向岸边。远处有画舫缓缓行过,舫上传来断续的丝竹声,被晚风揉碎了送到耳边。
林续秋侧头看向贺易初,笑意明朗:“好看吧?”
贺易初轻轻颔首:“湖山晚景,的确动人。”
“可在本公子看来……再美的风光,也不及你半分。”
话音落下,林续秋自己先是一震。他没想到竟就这么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愣了半息,慌忙将视线别向湖面,耳根烧起来。
贺易初耳尖悄然染上一层绯色,面上却强作镇定:“林公子过誉了。”
“绝非虚言。”林续秋又转过头,像是怕他不信,认真道,“贺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贺易初耳尖红得胜过天边落霞,轻声嗔道:“油嘴滑舌。”
林续秋嘿嘿一笑,胆子反倒壮了几分,又凑近些许:“贺先生年方几何?”
“将近弱冠。”
“那倒是比本公子年长。”林续秋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如此说来,我是不是该唤你一声哥哥?”
贺易初神色微顿,抬手捂住他的唇:“别乱说。”
林续秋垂眸落在他覆在自己唇上的手,又抬眼望向对面慌乱泛红的人。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贺易初掌心,他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身子极轻地往石凳另一侧偏了偏。
那点距离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续秋察觉了。他没有再凑近,只低低一笑,偏过头去,耳尖依然红得厉害,安静下来陪他共赏落日。
晚风从湖面吹来,扬起几缕发丝,落在贺易初颊边。林续秋下意识抬手,将那缕发丝轻轻拢到他耳后。动作做完了,他才觉得太过自然,好像已经做过许多回。
“多谢林公子。”贺易初略带局促,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林续秋没有应声,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少年的目光直白而热烈,贺易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却见林续秋微微侧过身,向他靠近。两人指尖在石凳上无意相触,谁都没有躲闪。林续秋心神一振,索性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贺易初抬眸望向他。林续秋亦回望过来,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情愫。贺易初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慢慢收紧了。
林续秋难以抑制地缓缓俯身靠近,心悬至嗓子眼。两人之间只剩一寸,呼吸几乎交缠。贺易初也没有退,他甚至微微前倾了一丝——也许连自己都没察觉。
可就在那最后一点距离前,林续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