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止大人,我带主人来了。我做到了。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做到了。”陆九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沈渡站在画前的背影,看着火儿站在沈渡身后无声流泪的背影。他的手里还提着那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沈渡的红色衣袍、白止的小布袋、母亲的银白色鳞片、那束快要蔫了的小雏菊,还有两双并排摆着的拖鞋。他把编织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那束小雏菊,走到桌前,把花插进那只碗里。碗底那圈深色的水渍被花瓣盖住了,像是一个被缝合的、不再流血的、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沈渡看着那束插在碗里的小雏菊,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是蔫的,边缘发褐,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写满了字的、没有被寄出去的信。但他的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间,花瓣发生了变化。从边缘开始,褐色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褪去了,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下面白色的、湿润的、新鲜的沙滩。花瓣展开了,从皱巴巴变得平整,从蔫软变得挺括,从暗沉变得明亮。它活了。不是被灵力修复的,是被沈渡指尖的温度唤醒的。它记得自己是一朵花,记得自己应该盛开,记得自己应该在阳光下、在风中、在有人看着它的时候,展开花瓣,露出花蕊,散发出一朵花该有的、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香气。“爹爹,这束花是给你的。白九买的。火儿挑的。我带来的。”沈渡把花插好,退后一步,看着那束在晨光中白得发亮的小雏菊。他的眼眶红了,没有眼泪,但红了。红得像火儿的头发,像那件在阳台上晾了一夜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褪色的红色衣袍,像那根被火儿攥了一路、上面还残留着粉色糖渍的棉花糖的竹签。火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布——包着沈渡母亲那枚银白色鳞片的布。他把布打开,把鳞片取出来,放在桌上,放在那束小雏菊旁边。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中闪着光,和白色的小雏菊在一起,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不会融化的、雪。“白止大人,这是主人的母亲留给他的。你见过她吗?你知道她吗?你听过她的故事吗?她是什么样的?她笑起来好看吗?她喜欢吃什么?她怕黑吗?她怕冷吗?她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想主人?”没有人回答。风吹过屋顶的青苔,发出细微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一样的声响。那个声音很小,很轻,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火儿觉得,那是白止在回答。他说——“见过。知道。听过。好看。喜欢吃甜的。不怕黑,不怕冷。她不想主人,她在看着主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在看着。”火儿把鳞片往那束小雏菊旁边推了推,让它们靠得更近一些。白色的花瓣贴着银白色的鳞片,像两个从没见过面的、隔了一千年的、但终于在这个小木屋里相遇了的、亲人。“你们认识一下吧。她是主人的母亲。他是主人的爹爹。你们有共同的人。你们可以聊聊天。聊聊主人小时候的事。聊聊他第一次走路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说话说的什么,第一次笑是因为什么,第一次哭是因为什么。聊聊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样的天气,喜欢什么样的人。聊聊他。”火儿停了。他看着那束小雏菊和那片银白色的鳞片,看了很久。“他长大了。不是以前那个小小的、瘦瘦的、不爱说话、不爱笑、总是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孩子了。他现在会笑了。会牵别人的手了。会做早餐了。会在别人哭的时候把棉花糖递过去了。会成为别人的光了。”火儿的眼泪滴在那片银白色的鳞片上,顺着鳞片的边缘滑下去,滴在那束小雏菊上。花瓣被泪水打湿了,变得透明了一些,能看到花瓣里面那些细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你们放心。他有人陪了。不是一个人了。”沈渡站在火儿身后,听着这些话,看着火儿蹲在桌前、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颤抖着、无声哭泣的背影。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火儿的头发是凉的,被泪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小片被雨淋过的、快要熄灭的、但还在努力燃烧的火。“火儿。”火儿从膝盖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渡。“主人……”“谢谢你。带我来到这里。替我等了这么久。”火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脸埋进沈渡的肩膀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敞开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的哭。他的眼泪把沈渡的白色毛衣浸湿了一小片,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蓝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