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他的手里还提着那个编织袋,袋口敞开着,里面露出沈渡的红色衣袍的一角,褪色的、暗沉沉的殷红,在晨光中像一团正在慢慢燃烧的、不会熄灭的、温暖的火。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来,把编织袋放在床板上,从里面拿出那件红色衣袍,抖了抖,展开,披在沈渡的肩膀上。沈渡抬起头,看着陆九渊。陆九渊的眼睛是红的,没有眼泪,但红了。红得像他的耳朵,像火儿的头发,像那件在阳台上晾了一夜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褪色的红色衣袍。“冷吗?”陆九渊问。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不冷。”“骗人。你的手是凉的。”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苍白的,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和第一次在森林里见面时一样。没有变暖,没有变红,没有变成属于活人的颜色。“我的手一直都是凉的。”陆九渊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是温的,比沈渡的手暖很多。他把那只凉透了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一个茧,保护着一只正在蜕变、正在苏醒、正在从千年的沉睡中慢慢睁开眼睛的蝴蝶。“以后不会了。”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为什么?”“因为我在。”火儿从沈渡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人。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得像小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瓣都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花茎的、快要死掉的花。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高,高到快要碰到耳朵根。“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哭的时候谈恋爱?”沈渡和陆九渊同时转过头,看着火儿。“我们没有谈恋爱。”沈渡说。“我们在牵手。”陆九渊说。“牵手就是谈恋爱!”“牵手是牵手。谈恋爱是谈恋爱。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沈渡看着火儿那双肿得像核桃的、红色的、里面有“你解释不清楚我就继续哭”的眼睛。“谈恋爱会亲嘴。我们没有。”火儿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更深的红色,像一个正在被加热的、红色的、小号的、随时会冒烟的电暖器。他转过身,蹲到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一次不是哭,是不敢看。不敢看沈渡说“亲嘴”时面无表情的样子,不敢看陆九渊听到“亲嘴”时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的样子,不敢看这两个人明明已经亲过了、但还要在他面前假装没有亲过的样子。“你们骗人。”火儿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间传出来,“你们亲过了。我在阳台看到了。凌晨的时候,你们在窗前。白九亲了主人的额头。主人亲了白九的嘴角。我看到——唔——”火儿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团白色的东西飞过来,准确无误地砸在了他的脸上。那团白色的东西很轻,很软,带着淡淡的、皂香的味道。火儿从脸上把那团白色的东西拿下来,展开,看了一眼。是沈渡的白色毛衣。他亲手帮沈渡穿上的那件。领口大得滑到锁骨以下,袖口长到手肘,下摆长到能盖住屁股的那件。“主人,你把衣服脱了干嘛——”“堵你的嘴。”火儿看着沈渡。沈渡穿着那件褪色的、暗沉沉的红色衣袍,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晨光中。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红色的衣袍照成了金色,把他苍白的脸照成了金色,把他黑色的眼睛照成了金色。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尊被供奉在寺庙里的、经历了千年的香火和风雨的、不会被时间磨损的、金的佛像。但他的眼睛不是佛像的眼睛。佛像的眼睛是慈悲的,是空的,是不看任何人的。沈渡的眼睛不是空的。他的眼睛在看着陆九渊,在看着火儿,在看着这间小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在看着那束插在碗里的小雏菊,在看着那片放在桌上的银白色鳞片,在看着墙上那幅画里两个人。他的眼睛是满的。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火儿把那件白色毛衣叠好,放在床板上。他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伸出手,把沈渡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主人。”“嗯。”“你穿红色好看。”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火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色卫衣。红色的,和他的头发一个颜色,和他的眼睛一个颜色,和他每天煎的蛋——不对,蛋是金黄色的——和他的心脏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