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做饭。”火儿站起来,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葱、蒜。他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金黄色的蛋液在碗里旋转着,像一个小小的、不会停下来的、漩涡。他切西红柿,刀工不太好,切出来的块有大有小,有薄有厚,但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切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工作。他切葱,葱花绿绿的,碎碎的,散落在案板上,像一小片被切碎了的、不会融化的、春天。他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跳起来,舔着锅底。他在锅里倒了油,油热了,倒入蛋液。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他用锅铲快速地翻炒,把炒好的蛋盛出来,放在碗里。锅里再倒油,放入西红柿,炒出红油,倒入炒好的蛋,加盐、加糖,翻炒均匀。红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从厨房飘出去,飘到客厅,飘到卧室,飘到每一个角落。沈渡闻到了。他坐在餐桌前,闻着那股酸酸的、香香的、热气腾腾的味道,忽然觉得胃在收缩。不是饿了,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唤醒了的、活着的感觉。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火儿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火儿的翅膀还没有收起来,在他身后垂着,翅膀尖拖在地上,在白色的瓷砖上磨出一道一道浅浅的、灰色的痕迹。他的动作不太熟练,锅铲在他手里显得很大、很笨重,但他的手腕很稳,每一次翻炒都翻得很用力,像是在和锅里的食物搏斗,又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搏斗。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火儿。”“嗯。”火儿没有回头,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带着油烟和热气。“你的翅膀,拖在地上了。”火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翅膀。翅膀尖确实拖在地上了,在白色的瓷砖上磨出了一道灰色的痕迹。他弯下腰,把翅膀往上提了提,让翅膀尖离开地面。但一松手,翅膀又垂下去了,翅膀尖又拖在地上了,又在白色的瓷砖上磨出一道灰色的痕迹。“没关系。等它再长长一点,就不会拖了。”沈渡看着火儿弯着腰、提着翅膀、努力想让翅膀尖离开地面的样子。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火儿的翅膀托在手心里。翅膀很轻,很软,新长出来的羽毛在他手心里微微颤着,像一只受了惊的、不会飞的、还没有学会如何保护自己的、小鸟。他把翅膀往上抬了抬,让翅膀尖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火儿愣愣地看着沈渡蹲在地上、把自己的翅膀搭在他肩膀上的样子,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他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锅铲握得更紧了一些。“主人,你的肩膀好窄。”“你的翅膀也好窄。”火儿看了看自己搭在沈渡肩膀上的翅膀。新长出来的羽毛短短的、绒绒的,还没有完全展开,像两把被收拢了的、还没有来得及打开的、扇子。“以后会长宽的。”“会。”“会像以前一样宽吗?”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会比以前更宽。”火儿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咧到耳朵根的大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轻的、像是在说“我相信你”的笑。然后他把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开,落回锅里的西红柿炒蛋上。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红红的、浓浓的、亮亮的,裹在鸡蛋和西红柿上,像一层被阳光染过色的、不会脱落的、釉。他把火关了,把菜盛到盘子里。三盘,每盘都一样多,每盘都是一颗蛋、半个西红柿、一小撮葱花。他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放在餐桌上,然后回去盛粥。粥是早上煮的,一直放在锅里保温,没有凉,也没有热过头。他盛了三碗,端到餐桌上,放在三个盘子旁边。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自己摆好的三副碗筷、三盘菜、三碗粥。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吃饭啦——”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厨房,穿过客厅,穿过走廊,撞在卧室的门上,从门缝里挤进去,落在每一个角落。沈渡坐了下来。陆九渊坐了下来。火儿在中间坐了下来。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热气腾腾的粥和菜,中间是那束在夕阳中变成淡粉色的小雏菊。他们拿起筷子,夹菜,喝粥,吃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笑。只有筷子碰到碗壁的叮当声,只有粥从喉咙滑下去的咕嘟声,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楼下的菜市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