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方向。面馆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看不到角落里的那个人了,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里。坐在那个位置上,低着头,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时,心脏跳动的频率和刚才坐在那个人对面时一模一样。陆九渊闭上眼睛,头往后仰,靠在头枕上。——明天见。那个人说了“明天见”。不是“再见”,不是“后会有期”,不是那些含糊的、可轻可重的道别语。是“明天见”。具体的、确切的、有明确时间指向的。那个人凭什么认为明天还会见到他?凭什么这么笃定?陆九渊睁开眼,发动了车。他决定不去想这些问题。他决定今天回去之后好好吃一顿饭,好好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他有工作——不是广告拍摄,是一个杂志的封面采访,在市中心的摄影棚。那个地方离这条老街很远,那个人不会出现在那里。不会的。他不需要刻意避开,因为那只是偶遇。偶遇而已。不会再发生的。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挂挡,踩油门,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面馆里,沈渡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那碗面已经完全凉了,面条坨成了一团,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没有动过那碗面,从始至终,一口都没有吃。火儿已经吃完了他自己的那碗,又加了一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把空碗摞在一起,擦了擦嘴,看着沈渡面前那碗凉透的面,小心翼翼地说:“主人,你不吃吗?面都坨了……”“不饿。”沈渡说。火儿看了一眼沈渡苍白的脸和淡紫色的嘴唇,想说“你一千年没吃东西了怎么可能不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主人不是不饿,是吃不下。不是因为面不好吃。是因为对面那个位置空了。火儿把沈渡面前那碗面端过来,倒进了自己的碗里,几口扒完了。他不想浪费食物——在人间流浪了一千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浪费吃的。“走吧。”沈渡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钞票——一百块,是火儿昨天塞给他的——放在桌上,压在那个被水渍洇湿的位置上。火儿看了一眼那张一百块,心想这碗面才十五块钱,但没说什么。主人对钱没有概念,慢慢教就是了。两人走出面馆,夕阳已经沉到了楼房的后面,天色暗了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老街上的人渐渐多了,下班的、放学的、出来遛弯的,人们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一眼。沈渡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马尾在脑后轻轻摆动。火儿跟在后面,忽然发现主人走的路线和来时不一样了。“主人,我们走错了吧?回去应该往左拐——”沈渡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火儿追上去,看到主人的方向是朝着街口那个停车位去的——陆九渊停车的地方。沈渡在那个空车位前站住了。车位已经被另一辆车占了,一辆白色的suv,不是陆九渊的那辆黑色商务车。但沈渡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面。火儿凑过去,顺着主人的视线看——地面上有两道浅浅的车轮印,在夕阳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他在这里停了很久。”沈渡说,声音很轻。火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主人说的“他”是谁。“停车的时候车轮压出来的印子,要走的时候又压了一次,所以有两层。”沈渡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地面上那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他走之前,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火儿看着主人的手指在那两道痕迹上轻轻划过,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主人是从这些痕迹里,读出了白九的停留。主人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那么笃定,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客套话。但原来不是。原来主人并不确定白九明天会不会来。他只是希望白九来。而他在用这种方式,确认白九今天在这里的存在——那两道车轮印,就是白九来过的证据。他触摸着这些痕迹,像是在触摸一个刚刚离开的人残留的温度。火儿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沈渡。沈渡没有接。他把手指从地面上收回来,站起来,看了看指尖沾着的灰尘,然后把手重新插回了口袋里。“走吧。”他说,转身朝正确的方向走去。火儿握着那张没有送出去的纸巾,在原地蹲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