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陆九渊。那双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和在面馆里一模一样,只有一瞬,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光照了进去,然后门又关上了。但陆九渊这次看清了门缝后面的东西。那不是惊喜。是害怕。沈渡怕他。这个认知让陆九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在森林里步步紧逼、说着“你的”和“一千年”、像鬼一样阴魂不散的人,会怕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见到心上人的欣喜若狂,而是一个小心翼翼守护着什么的人,突然被人撞破了秘密时的那种——恐慌。像是偷了东西被抓住的小孩。像是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罪人。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等到了的、患得患失的、卑微的胆小鬼。陆九渊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从亮到暗,从暗到更暗,像是一盏灯被人用手捂住了,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一些,但大部分被遮住了,遮得严严实实。沈渡先开口了。“早。”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陆九渊看着沈渡手里的两个纸袋。一个鼓鼓囊囊的,装着“加了所有东西”的煎饼;另一个扁扁的,装着那个“什么都不加”的白板。“那个白板的,”陆九渊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是给我的?”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抬头看了看陆九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不是。”陆九渊愣了一下。然后沈渡做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他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加了所有东西”的纸袋递了过来。“这个是你的。”陆九渊看着那个纸袋,没有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沈渡没有回答。他维持着递东西的姿势,手臂伸直,纸袋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像一个脆弱的桥梁。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上有一些细小的、红色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伤的。陆九渊看到了那些划痕。他想起昨晚收到的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那些伤口的来历,他忽然就知道了。他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纸袋。纸袋是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壁传到他的手心,烫得他手指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他握住了那个纸袋,就像握住了某种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沈渡看着他接过去,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前几次都大了一些,不仔细看可能看不出来,但陆九渊看出来了。因为他的眼睛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离开过沈渡的脸,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他捕捉到了,像一个猎人终于停下了追逐,安安静静地躲在树丛后面,看清楚了猎物的全貌。沈渡笑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向下弯,像月牙。不是弯月,是残月——缺了一角的、不太圆满的月。但正因为缺了一角,才让人觉得真实,觉得这个笑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客套的,不是礼貌的,而是一个不太会笑的人,努力弯起了嘴角。“你一个人来的?”陆九渊问。“火儿在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渡歪了歪头,想了想,说:“你在的地方,风会不一样。”陆九渊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觉得沈渡说的可能是真的。不是事实意义上的真,是情感意义上的真——对于沈渡来说,他所在的地方,风的温度、空气的味道、光的颜色,可能真的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是因为陆九渊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而是因为沈渡太想找到他了。想了一千年。想到连风的变化都能分辨出来。陆九渊低下头,把煎饼纸袋打开,咬了一口。面糊柔软,鸡蛋香嫩,薄脆酥脆,酱料的咸甜在舌尖上化开。他不太吃这种东西,他的饮食被营养师严格管控着,碳水和油脂都要控制。但此刻他不想管那些。他站在公园的小路上,手里握着一个热腾腾的煎饼果子,面前站着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陌生人,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他咬下第二口的时候,沈渡说话了。“好吃吗?”陆九渊嚼了嚼,咽下去。“还行。”沈渡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大到陆九渊可以确定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了。“你喜欢就好。”沈渡说。然后他转过身,朝公园的另一个方向走了。没有说“再见”,没有说“明天见”,没有说任何道别的话。他就那么走了,黑色的卫衣在风中晃动着,高马尾在脑后轻轻摆动,一只手拿着那个白板的煎饼,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漫无目的的散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