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住了。他没有躲,没有退,没有说“你好重”。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把下巴轻轻地抵在了沈渡的头顶上。沈渡的头发是半干的,凉凉的,滑滑的,带着沐浴露淡淡的、皂香的味道。他的下巴抵在那片凉凉的、滑滑的、带着皂香的黑发上,闭上了眼睛。“沈渡。”“嗯。”“明天你还在这里吗?”沈渡沉默了片刻。“你在这里,”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就在。”陆九渊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从橘红变成深紫的天空,看着天边那颗最早亮起来的星星——不是木星,是另一颗,更小,更暗,但更近。“那颗星星,”陆九渊说,“叫什么?”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不知道。”沈渡说,“但它一直在那里。每天晚上都是第一个亮起来,最后一个暗下去。像是在等什么人。”陆九渊收紧了握着沈渡的手。“它在等你。”陆九渊说。沈渡的睫毛在陆九渊的下巴下面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陆九渊的肩窝里,埋得很深很深,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终于可以不用再流浪的、小小的、疲惫的、想要好好睡一觉的动物。陆九渊的手覆上了沈渡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了他半干的、凉凉的、滑滑的头发里。他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从头顶到后脑,从后脑到脖颈,从脖颈到肩膀,再从肩膀回到头顶。“睡吧。”陆九渊说,“我在。”沈渡闭上了眼睛。太阳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深紫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藏青,从藏青变成了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铺满了整片天空。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永不停息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河。两个人站在窗前,一个人靠着另一个人的肩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安静。另一个人的手插在他的头发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星星和灯火填满的、无边无际的、属于他们的夜。火儿蹲在公寓楼顶的天台上,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夜风吹着他的红发,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已经哭了一整个下午了,从主人走进陆九渊公寓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哭,哭到现在,眼泪还没有干。但他不是难过的哭,是开心的哭。是一种看到自己等了千年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自己守护了千年的人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的、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只能通过眼泪来释放的喜悦。他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保存名字的号码。那是白止——沈渡的父亲——在人间接待他时用的号码。白止已经不在了,那个号码已经注销了,重新分配给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但火儿没有删掉它。他留着那个号码,像留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但舍不得扔掉的、沉默的承诺。他打开短信编辑界面,打了一行字——「白止大人,主人又有家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不需要发这条短信。白止不需要看到这条短信。白止在走之前,已经看到了。他看到了沈渡和陆九渊在老槐树下牵手的样子,看到了陆九渊的尾巴一条一条长出来的样子,看到了沈渡坐在陆九渊的车里、抱着小雏菊、耳朵尖是粉色的样子。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所以他才能安心地走。火儿把手机收起来,仰起头,继续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找到了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沈渡说那是他父亲的那颗。他对着那颗星星笑了笑,笑得很用力,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白止大人,”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晚安。”那颗星星闪了一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闪烁,是光穿过地球大气层时发生的折射。但火儿宁愿相信那不是折射,是回应。楼顶的风很大,吹得火儿的红发漫天飞舞。他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然后躺了下来,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仰面朝天。星星在他的视野中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正在慢慢转动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星图。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小毛球,被主人捧在手心里。主人很小,手也很小,但握着他的时候很稳,不会让他掉下去。主人把他举到眼前,用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