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摆好的餐桌,忽然不说话了。他的目光从盘子移到碗,从碗移到筷子,从筷子移到餐巾纸,从餐巾纸移到对面的空椅子。他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九渊。他的表情是平的,没有笑,没有哭,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火,不是月光,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隐秘的、像是水面下有一条鱼慢慢地、懒洋洋地摆了一下尾巴。陆九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沈渡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个破了蛋黄的煎蛋、两碗煮开了花的白粥、两双筷子、两个勺子、两张餐巾纸,和一小段不到一米的、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木质的距离。沈渡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煎蛋的蛋白,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眉头又皱了一下。不是难吃,是咸了。他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撒了一点。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但陆九渊注意到了。他也夹了一块蛋白,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白粥没有放盐,淡的,刚好中和了煎蛋的咸。“刚好。”陆九渊说。沈渡看着他。看着他端起粥碗喝粥时微微仰起的下巴,看着他咽下粥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他放下粥碗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上唇残留的粥渍,看着那个舌尖在晨光中一闪而过,像一条小小的、粉色的、害羞的蛇。沈渡低下头,喝自己的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吹出一小团白色的雾气,雾气在空气中散开,模糊了他面前一小片视野。在雾气散开之前,在模糊和清晰交替的那零点几秒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在他对面、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如果不是连他眨眼的频率都记住了,根本不会发现。但陆九渊发现了。他看到沈渡在雾气的掩护下偷偷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迅速收回去,像是一个偷到了糖的孩子,在被大人发现之前迅速把糖藏进了口袋。陆九渊没有拆穿。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吃完早饭后,陆九渊洗了碗。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陆九渊洗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里里外外冲三遍,再用干布擦干,然后放进碗柜。他不喜欢洗碗,以前都是把碗泡在池子里,等到下一顿饭要用的时候才不得不洗。但今天他洗得很认真,不是因为突然爱上了洗碗,是因为沈渡在看他。他知道沈渡在看。从沈渡走到厨房门口的那一刻起,他的后背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是灼热的、让人后背发烫的目光,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落在皮肤上凉凉的、但凉过之后会留下一小片温暖的、奇怪的目光。他不想让那道目光看到自己是一个连碗都洗不干净的人。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了柜门,转过身。沈渡还站在厨房门口,姿势和刚才一样,双手垂在身侧,头发散着,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白色t恤,赤着脚。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了形状,是变了质地。刚才还是平的、硬的、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现在是软的、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摸起来暖洋洋的、木头。“九渊。”沈渡开口了。“嗯。”“我今天要回去一趟。”陆九渊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干布搭在水龙头上,看着沈渡。“回哪?”“火儿那里。我的东西还在那边。衣服,还有一些……东西。”陆九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我送你。”沈渡摇了摇头。“不用。火儿来接我。他已经到楼下了。”陆九渊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场边上,站着一个红发的小小身影,正在仰头往上看。看到他出现在窗口,那个身影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疯狂地挥舞着,像一个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终于可以撒欢的、小型的、红色的、会蹦会跳的动物。火儿。陆九渊看着楼下那个活蹦乱跳的小红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沈渡。沈渡已经走到玄关了,正在换鞋。不是他的赤脚——他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新的,鞋带系得很紧,像是怕走路的途中会松开。陆九渊不知道这双鞋是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是沈渡自己买的还是火儿买的,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穿还是已经穿了很多次。沈渡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他看着陆九渊,陆九渊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大约七八米。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地板染成了淡金色。那些淡金色的光落在沈渡的白色t恤上,把他整个人映得几乎透明,像是一尊用冰雕成的、正在慢慢融化的、随时会消失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