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九从白止的掌心里抽出手,打开手指,看着手心里那片白色的、带着露水的花瓣。“爹爹,什么是最珍贵的东西?”白止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温柔,温柔到小白九觉得春天来了,花都开了,所有的一切都变好了。“你以后会知道的。”陆九渊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没有哽咽,没有抽泣。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那片干枯的花瓣上。花瓣吸了水分,微微卷曲了一下,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又像是在回应他的眼泪。他想起了一千年后,在老街的花店门口,他买了一束小雏菊,递给沈渡。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那束花,不知道为什么要选小雏菊,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递给沈渡。他只是做了。和一千年前白止让他做的一样——把最珍贵的东西给喜欢的人。他不知道那个时候沈渡就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他以为只是一束花,一个随手的、不值一提的、甚至是有些荒唐的举动。但原来不是。那是他藏在灵魂深处的、穿越了千年的、即使失去了所有记忆也没有忘记的、本能。把花给那个人。把最珍贵的给最爱的。把什么都给他。陆九渊握着那片干枯的花瓣,蹲了下来。他蹲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低着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他的肩膀在颤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哭,但他在努力不让自己的哭声被别人听到。他是一个不习惯在人前哭的人,即使是在沈渡面前,即使是在火儿面前。他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的情绪,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但现在,他藏不住了。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头顶。不是沈渡的手——那只手他认识,是温热的,指尖有细小的、快要愈合的伤口。是另一只手,更小,更热,像一个小火炉。是火儿的手。火儿蹲在陆九渊面前,把手放在他的头顶,和一千年前白止把手放在小白九头顶时一模一样的姿势。“白九,”火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白止大人说,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如果有一天你哭了,就让我告诉你——不要哭。你做得很好。他把小主人照顾得很好。你答应他的事情,你都做到了。他很骄傲。他一直在看着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在看着你。”陆九渊的哭声从膝盖间溢了出来。不设防的、像是把所有藏了很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的哭。他的哭声不大,闷闷的,被膝盖和手臂吸收了大半,但剩下那一点点露出来的部分,已经足够让火儿的眼泪决堤,足够让沈渡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沈渡站在旁边,看着陆九渊蹲在地上哭的样子。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放在了陆九渊的后脑勺上——和陆九渊昨天在公寓里对他做的动作一模一样。他的手在陆九渊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从头顶到后脑,从后脑到脖颈,从脖颈到肩膀,再从肩膀回到头顶。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喜悦、所有的等待和所有的心疼都揉在一起、压成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的东西。“九渊。”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陆九渊从膝盖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渡。沈渡蹲下来,面对面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近到陆九渊能看到沈渡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很小,很模糊,被泪水折射得有些变形,但它在那里。在沈渡的眼睛里,在他等他等了千年的那个人的眼睛里。沈渡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陆九渊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舍不得用力碰的东西。“不要哭。”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爹爹在看着。”陆九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他没有把脸埋回去。他让那些眼泪流着,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地上,滴在沈渡的手指上,滴在那片干枯的、被他攥在手心里的、一千年前白止亲手摘下、亲手放进袋子里、亲手交给火儿让他转交给千年后的白九的白色雏菊花瓣上。花瓣吸饱了水分,不再是干枯的、薄得像纸的样子。它变得柔软了一些,有弹性了一些,颜色从浅褐色变回了淡淡的米白色。它像是一个沉睡了千年的、终于被眼泪唤醒的、正在慢慢回春的、小小的生命。火儿看着那片花瓣的变化,哭得更凶了。他蹲在旁边,两只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正在剧烈颤抖的团子。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把所有的哭声都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因为他不想打扰这一刻。这一刻不属于他。属于白九,属于沈渡,属于那片被眼泪唤醒的花瓣,属于那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一直在看着他们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但永远活在他们心里的白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