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从他手里接过菜刀,继续切。他的刀工比沈渡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切出来的葱花也是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的切成了段,有的切成了末。但他也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切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工作。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葱花,一个打蛋。沈渡把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蛋液在碗里旋转着,金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不会停下来的、漩涡。陆九渊把切好的葱花撒进蛋液里,用筷子搅了搅。蛋液里有了绿色的葱花,金黄色的,绿色的,像一幅用两种颜色画的、简单的、不会有人看不懂的画。沈渡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跳起来,舔着锅底。他在锅里倒了油,油热了,倒入蛋液。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他用锅铲快速地翻炒,在蛋还没完全凝固的时候关火,盛到盘子里。三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有一小堆葱花炒蛋。不是金黄色的,有点焦了。不是完整的,有点碎了。但它是热的。它冒着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地上升着,像一缕不会断的、不会散的、不会消失的、丝。沈渡把粥从锅里盛出来,三碗。他把粥和蛋端到餐桌上,摆在三个位置前。三个碗,三个盘子,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三张餐巾纸。和火儿昨天晚上摆好的一模一样。他坐下来,陆九渊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热气腾腾的粥和蛋,中间是那束已经蔫了的小雏菊。他们拿起筷子,夹菜,喝粥,吃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笑。只有筷子碰到碗壁的叮当声,只有粥从喉咙滑下去的咕嘟声,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楼下的菜市场声。那些声音填满了餐桌周围的空气,比任何对话都更具体、更真实、更温暖。但餐桌上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沈渡的左边,在陆九渊的右边。那个位置上放着一碗粥、一盘蛋、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一张餐巾纸。粥已经凉了,蛋已经冷了,筷子没有动过,勺子没有用过,餐巾纸还是白的。沈渡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九渊。”“嗯。”“火儿的位置,空了。”陆九渊也看着那个空位置。“他会回来的。”“什么时候?”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很快。”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问“很快是多久”,没有说“你骗人”,没有说“他不会回来了”。他只是看着那个空位置,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那盘已经冷了的蛋,那双没有动过的筷子,那个没有用过的勺子,那张还是白的餐巾纸。“火儿。”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藏了一千年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名字。“早饭做好了。粥是热的,蛋是热的。你回来吃。”没有人回答。风吹过阳台的门,吹动了窗帘,吹动了那束已经蔫了的小雏菊。花瓣从花茎上脱落下来,在晨光中飘着,像一片一片被风吹落的、不会融化的、雪。它们飘到了那个空位置上,飘到了那碗凉了的粥里,飘到了那盘冷了的蛋上。白色的花瓣在粥面上浮着,在蛋上躺着,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但会用存在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客人。沈渡看着那朵飘进粥碗里的花瓣,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温暖的、像是一把被藏了千年的刀终于入鞘、刀刃上的血被擦干净了、露出了下面那层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崭新的、不会伤人的、银白色光泽的、弧度。“火儿。你来了。”花瓣在粥面上浮着,没有回答。但沈渡知道,那是火儿。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心。他的心从天上飘下来了,飘进了他的粥碗里,飘到了他的面前,飘在了他能看到、能摸到、能感受到的地方。“火儿。”“嗯。”“粥凉了。我帮你热。”沈渡端起那碗粥,走进厨房,把粥倒进锅里,打开火。蓝色的火焰跳起来,舔着锅底。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从凉变温,从温变热,从热变烫。他关火,把粥盛回碗里,端到餐桌上,放在那个空位置前。“火儿。粥热了。你吃。”没有人吃。但那碗粥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地上升着,像一缕不会断的、不会散的、不会消失的、丝。那缕丝飘到了天花板上,飘到了窗帘上,飘到了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的耳朵上。小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是自己动的。它那只耷拉着的耳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竖起来了。不是完全竖起来了,是竖了一半,像一个正在努力睁开眼睛的、刚出生的、还不太适应这个世界的光线的、小动物。沈渡看到了。他看着小狐狸那只竖了一半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温暖的、像是一把被藏了千年的刀终于入鞘、刀刃上的血被擦干净了、露出了下面那层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崭新的、不会伤人的、银白色光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