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死的那天,咸阳下了一场雨。
秋雨绵绵,打在咸阳宫的飞檐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吕照站在侍读房的窗前,看着雨幕,一动不动。
云岫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斗篷,想给她披上,又不敢出声。
"姑娘,"过了很久,云岫终于开口,"雨大了,小心着凉。"
吕照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死的时候,疼吗?"
云岫沉默了片刻,说:"李斯用的是牵机药,喝下去之后,一炷香就没了。应该……不疼。"
"牵机药……"吕照苦笑了一下,"倒是符合他的身份。韩非子,法家的集大成者,连死都要用最有效率的毒药。"
她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开始写。
"姑娘,你要写什么?"
"写他的文章。"吕照说,"《孤愤》、《五蠹》、《说难》、《内外储说》……我要把他所有的文章,都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能漏。"
"可是你已经写过一遍了……"
"那一遍不够。"吕照说,"我要写十遍、百遍。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曾经有一个叫韩非的人,写过这样伟大的著作。李斯可以杀了他的人,但杀不了他的书。"
云岫看着她,眼眶红了。她知道,吕照是在用这种方式,为韩非复仇。
那天晚上,吕照写了一夜。烛光摇曳,映着她的侧脸,苍白而坚定。
第二天,她带着写好的竹简,去见了嬴政。
嬴政正在御书房里看奏章。看到吕照进来,他放下笔,叹了口气:"你来了。"
"大王,"吕照把竹简放在书案上,"这是韩非公子的著作。臣想请大王恩准,将这些文章,刻成竹简,流传天下。"
嬴政拿起一卷竹简,看了几行,然后放下了。
"你还在怪寡人?"他问。
"臣不敢。"
"你不敢?"嬴政苦笑了一下,"你的脸上写满了怪字。"
吕照沉默了。她确实怪嬴政——怪他的优柔寡断,怪他的默许,怪他的冷酷。但她也知道,嬴政有他的难处。韩非是韩国公子,秦国不可能真正重用他。留着他,确实是一个隐患。
"大王,"吕照说,"韩非公子的思想,是天下的财富。他的法、术、势,是治国的良方。大王如果能将他的著作流传下去,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嬴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寡人答应你。寡人会让少府,将韩非的文章,刻成最好的竹简,藏于咸阳宫的图书馆。"
"多谢大王。"
"还有,"嬴政说,"韩非的遗体,寡人已经让人送回韩国了。他是韩国公子,应该落叶归根。"
吕照的眼眶红了:"多谢大王。"
她退出御书房,走在宫廊上。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知道,韩非的事,到此为止了。李斯不会受到惩罚,嬴政也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这就是政治——冰冷、残酷、没有对错。
但她也知道,韩非的思想,会流传下去。就像她写的那些竹简一样,虽然会被火烧、被战乱摧毁,但只要有一份副本在,思想就不会真正消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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