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日子,比吕照想象中要平静。
吕不韦没有再找她谈过话,也没有给她任何特殊的待遇。她依然是夫人的医女,每天给夫人调理身体、读书、在相府里散步。偶尔吕不韦会在饭桌上出现,和夫人一起用膳,吕照也在一旁作陪——但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停留在"夫人的身体怎么样"、"今天的菜合不合口味"这种表面的话题上。
吕照知道,吕不韦在等。等她主动靠近,等她露出破绽,等她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她也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真正进入权力中心的机会。
机会在一个月后出现了。
那天,吕不韦在书房里召集门客议事,讨论的是秦国对韩国的策略。吕照本来不该在场——她只是个医女,没有资格参与朝政。但那天夫人让她给吕不韦送一碗参汤,她端着参汤走进书房时,正好听到了争论的高潮。
"韩国弱小,不堪一击,臣以为应当立即发兵,一举灭韩!"一个门客慷慨激昂地说。
"不可。"另一个门客反驳,"韩国虽弱,但有赵国和魏国为援。如果攻韩,赵魏必然出兵相救,到时候秦国三面受敌,得不偿失。"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应当先交好赵魏,孤立韩国,然后伺机而动。"
"交好赵魏?赵魏狼子野心,怎么可能真心与秦交好?"
门客们争论不休,吕不韦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听着,不置可否。
吕照端着参汤,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她想退出去,但已经有人看到她了。
"什么人?"一个门客喝道。
"夫人让民女给相邦送参汤。"吕照说。
吕不韦摆了摆手:"进来吧。"
吕照走进书房,把参汤放在吕不韦的书案上,然后准备退下。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声音说:
"相邦,臣以为,攻韩之事,不宜操之过急,也不宜拖延太久。"
吕照转过头,看到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深衣,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说话时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李斯。
吕照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她从未见过李斯的画像,但这个人的气质——那种务实、冷静、带着一丝野心的锐利——和史书上记载的李斯一模一样。
"哦?"吕不韦看向李斯,"李卿有何高见?"
李斯站起身,拱手说:"臣以为,韩国之于秦国,如心腹之患,不除不快。但攻韩之前,应当先做两件事:第一,派使者出使赵魏,许以利益,让他们按兵不动;第二,在韩国内部制造混乱,收买韩国的奸臣,让韩王自毁长城。如此一来,韩国不攻自破。"
"离间计?"一个门客嗤笑,"李卿这是纵横家的把戏,不是法家的正道。"
"法家和纵横家,本就不是非此即彼。"李斯淡淡地说,"法家治国,纵横家伐交,两者并用,方能无敌于天下。"
吕不韦点了点头,似乎对李斯的话很满意。他转向其他门客:"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门客们还在争论,但吕照已经听不下去了。她知道历史——秦灭韩是在公元前230年,也就是大约十年后。李斯的策略,最终会被嬴政采纳,成为秦灭六国的总方针。
她忍不住开口了:"相邦,民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一个医女,在相邦议事的时候插嘴,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吕不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他没有生气:"你说。"
吕照深吸了一口气:"民女以为,李卿的计策虽好,但有一个隐患。"
"什么隐患?"李斯皱起眉头,看着这个突然插嘴的年轻女子。
"韩国虽弱,但韩王身边有一个人,不可不防。"吕照说,"此人是韩国公子,韩非。他虽然口吃,但文章天下第一,对法家的研究无人能及。如果秦攻韩,韩王虽然昏庸,但韩非一定会力主抗秦。而且韩非和李卿是同门,他对法家的了解,不在李卿之下。如果秦用离间计,韩非一定能识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斯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吕照,眼神锐利:"你认识韩非?"
"不认识。"吕照说,"但我听说过他的名字。"
"你一个医女,怎么会知道韩国公子的事?"
"我……"吕照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史书上看来的吧。
"够了。"吕不韦开口了,"吕姑娘只是随口一说,不必当真。李卿,你的计策很好,就按你说的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