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二·民国1937|9月29日上午→傍晚|法租界·陈家后巷→丹桂园】
陈家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口种着一棵老槐,槐树底下堆着几捆柴。她站在树后,看着那扇黑漆小门,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是个梳着髻的妇人,脸圆圆的,眼角有细纹。
“是许家小姐吗?”妇人压着声音问。
“是我。”她说,“陈太太让我来的。”
妇人点点头,把门开大些,侧身让她进去。后院里果然有一棵桂花树,叶子密密的,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她跟着妇人穿过天井,进了一间偏厅。陈太太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圈是红的,见她进来,站起来,又坐下,手不知往哪儿放。
“许小姐。”陈太太声音发颤,“您怎么来了?您快回去。这里头的事,不是您能沾的。”
“陈太太。”她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小开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您别急,慢慢说。”
陈太太攥着帕子,半天才开口:“前天夜里,来了一辆车。说是上头的人,接小开去南京‘集训’,三个月就回来。小开不肯去,他们——”她说不下去,眼泪掉下来,“他们把小开带走了。老爷去拦,被推了个跟头。那些人走的时候说,名单上的人家,交一份‘自愿北上’的具结,人就能放回来。”
“具结?”许燕青心里一紧,“什么具结?”
“就是说,是小开自己愿意去的。”陈太太说,“老爷不肯签。他们说,不签也行,那就等消息。”她说着,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塞进许燕青手里,“许小姐,我不敢托别人。您认得的人多,您帮我们打听打听,小开到底被带去了哪儿。”
许燕青展开那张纸条。纸是皱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浦口。集训。勿来寻。”
她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发凉。浦口。她听说过那个地方,在南京对岸,是个码头,火车渡江都从那儿走。
“陈太太,”她说,“这张纸条,是谁递出来的?”
“是小开的一个同窗,托人带回来的。”陈太太说,“那孩子说,小开他们在浦口,被编了队,天天操练,说要送去做‘特殊工作’。”陈太太说着,声音又低下去,“许小姐,我听说,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小开他爹这两天,一夜一夜地不睡,就坐在堂屋里,盯着门口看,等着有人把小开送回来。”
她听着,心里一点点沉下去。她站起来:“陈太太,纸条我收着。您别慌,也别让老爷知道我来过。”
陈太太送她到后门,又拉住她,低声说:“许小姐,外头有人在盯我们家的门。您从后巷走,别走正街。”
她点头,从后巷出去。巷子窄,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漏一线天光。她走了几十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影子一样缀着。
她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她心里默数着步子,数到二十,拐过第二个弯——巷子还长着,没有岔路。她忽然想起,她娘教过她,走夜路要记路,走不熟的巷子,先记头顶的天。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光从两墙之间漏下来,窄窄的一道,像一把刀。
她拐过一个弯,猛地停住。巷子尽头,站着两个穿灰长衫的人,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她身后那个脚步声也停了,就停在她三步之外。
“许小姐。”身后的人开口,声音不高,很客气,“我家先生想请您喝杯茶。”
她没回头。她攥着手心里的纸条,手指微微发抖,可她没让它抖出声来。
“你家先生是谁?”她问。
“您见了,就知道了。”那人说,“不远,就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