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S市南城|2017年9月15日清晨|许燕青租屋】
清晨七点,S市南城的老巷子还没有完全醒。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豆浆的热气在风里打着旋。许燕青拎着一袋包子上了楼。她租的是一室一厅,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亮得昏黄。她上个月刚搬进来,客厅角落还堆着几只纸箱,有一只没拆。租这间房的时候,房东问她要添什么家具,她说不用,有张床就行。她这些年搬过三次家,每次都是这几个纸箱,从学校搬到医院宿舍,再从宿舍搬到这里。有人劝她买套房,她说不急。她总觉得,自己还在等一个什么地方——一个可以让她安心落下来的地方。至于那是什么地方,她说不清。
她把包子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吃。洗了手,蹲下来,从纸箱最底下拖出一只旧纸箱——箱面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旧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这个箱子。
大概是凌晨那件事,让她的心一直悬着,悬得她睡不着,总想找点什么抓住。
纸箱里是她高三的课本,数学、语文、英语,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卷了。她一本一本往外拿。拿到数学课本的时候,一张纸条从书页里滑出来,飘落在地板上。
她捡起来。
纸条很旧了,边缘发黄,叠成四折。展开,里面是一串数字,十一位,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是他的笔迹。她认得。他写字撇捺都重,尤其是数字"7",中间总要带一道横,像怕人认错。
她捏着那张纸条,蹲在纸箱旁边,忽然就想起这串数字是什么时候来的。
高考前那几天,她天天翻这本数学课本,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走之后,她再翻开,纸条就在里面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也许是走之前的那个傍晚,他站在校门口说"高考加油"、说"算了"的时候;也许更早。他什么都没说,只留下这串数字,像怕说出口太重,太重就带不走。
她当时没有打过。后来也没有。
她只是把这串数字存进了手机,备注只有一个字母:L。
L是"林"的拼音首字母。存的时候她没有多想,存完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把那串数字背了下来。
【回忆·S市中心医院|2002年春|肿瘤科病房】
她十二岁那年,母亲病倒了。
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院的走廊又长又白,她趴在病房门口,透过门缝看母亲。母亲瘦了很多,手背上全是针眼,可看见她,还是笑:"燕青,过来。"
她走过去,母亲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凉,凉得她心里发慌。她记得母亲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常年操劳有些粗。母亲生前总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可为了她,那双手洗过衣服、做过饭、在药房排过队,粗糙得不像话。她后来学医,第一次上解剖课的时候,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手,忽然想起母亲的手。
"要好好的。"母亲说,"妈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她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只是拼命点头。母亲走了之后,她才知道,"好好的"这三个字,是要用一辈子去做的。
她考医学院,一半是为了母亲。母亲走得太急,她那时候太小,什么都来不及做。她想,如果她当了医生,是不是就能留住更多"来不及"。
【回忆·省城|2007—2015年|医学院与规培】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父亲看了很久的成绩单,说:"燕青,你妈要是在,会高兴的。"
她如愿进了省城那所医学院。那五年她几乎没怎么回家,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解剖课拿过全系第一。毕业规培,她选了急诊。
带教老师问她为什么选急诊。急诊又苦又累,夜班熬人,家属难缠,天天面对生死。她说:"因为急诊是离生死最近的地方。"
老师沉默了很久,说:"选急诊的人,心里都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她没有否认。
两年前,她定在S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升了主治。急诊科的夜班是拿命换的,可她喜欢这里——生死就在一张床的距离,你拉一把,人回来了;松一下,人就没了。
她见过太多家属跪在抢救室门口的样子,见过太多"来不及"。时间长了,她学会了把自己的一部分收起来,收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只在值班室关上门的时候,才放出来透一口气。今天凌晨,那扇门被人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