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一·平行S市|2017年秋|西郊公墓】
西郊公墓在S市北郊,半山腰上,背风,向阳。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公墓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看见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里面走。
上山的路,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很眼熟——像她梦到过很多次。梦里也有一个背影,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她追不上,只能看着它一点一点走远。
她跟在他身后。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公墓的大门。进门的地方有一排卖花的摊子,卖白菊和黄菊。他没有停,直接走了进去,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她跟在后面,忽然想:这条路,他一个人走了多少年?
公墓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石板路两侧,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一支沉默的队列。他走得不快,却也没有等她,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
他带她走到公墓的深处,在一座碑前停下来。
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像是放了几天。他蹲下来,把那束旧的白菊收起来,放到一旁,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束新的,换上去。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心里忽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带她走到公墓的深处,在一座碑前停下来。
她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碑上。
碑是新立的,石料很新,上面刻着一行字:
许燕青
一九九〇年三月—二〇〇七年七月
她看着那行字,心口忽然一阵钝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疼。她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像是想从那些字里,读出什么她忘掉的东西。
"这是……"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欠她一条命。"
她愣住了。
"十年前,"他说,"我十八岁。那年夏天,我开车出了事,车翻进了东江。水很急,我受了伤,爬不出来。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跳进水里,把我拖上了岸。她按住我的伤口,跟我说,你别睡,你看着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疼得厉害,意识都是模糊的。我只记得她的脸,记得她跟我说你别睡。等我再醒过来,人已经在医院里了。我第一句话就问,救我的那个人呢?"
"护士说,她把我拖上岸之后,就没撑住,被水冲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碑上那行字,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说了很多次的事:
"打捞了三天。只找到一只鞋。白帆布鞋。"他说,"我那时候躺在病床上,听说这个消息,身上所有的伤,好像都不疼了。"
他说着,顿了一下:"我后来想,我这条命,是她拿命换的。她跳进水里救我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自己还能不能上来。"
她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话,心里忽然很酸。她说不清这种酸从哪来——她只是觉得,一个人守着这样一段记忆,守了十一年,一定很苦。
"我立了这座碑。"他说,"每年清明,每年我生日,我都来。十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