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副本二 民国空间 风声（第1页）

【副本二·民国1937｜9月22日→9月25日｜法租界·许公馆】

炮声是九月底突然近起来的。

头几天还只是夜里隐隐的闷响，像远雷。到九月下旬，炮声白天也听得见了，从闸北那边滚过来，一浪接一浪。租界里挤满了从闸北、虹口逃过来的人，马路上到处是拖家带口的身影，拎着包袱，抱着孩子，脸上是那种被吓空了的表情。

她看见一个小女孩，被她娘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平安锁，锁面磨得发亮，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小姑娘一路没哭，只把锁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她看着那枚锁，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走过去，问问那枚锁是从哪儿来的。可她最终没有动。她站在窗边，看着那对母女挤进人堆里，消失不见。

许家的门房连着三天没有关严过门。先是许正南的生意伙伴来借住，后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拎着两只皮箱站在门口，说是“避一避”。许正南都安置了，话不多，只让管家周先生多备几间房。周先生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让人收拾客房，一边叹气：“这仗要是真打进来，租界还能太平几天？”

许燕青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忽然想，这座城像一口锅，水已经烧到九成热了，锅盖上的缝，正一条一条地裂开。

第四天早上，许燕青下楼，看见许正南坐在饭厅里，面前一碗粥，一口没动。

“爸。”她坐下，“怎么了？”

“粮行的少东家，”许正南说，“昨天夜里被人接走了。”

她手里的筷子顿住了：“接走了？谁接的？”

“说是上头来的人。”许正南说，“对外讲，是应征。”

“应征？”她心里一紧，“他才十九。”她放下手里的碗，“他才刚定了亲，上月还听人说，腊月里要办事的。他家老爷子，就这一个儿子。”

“十九。”许正南端起粥碗，又放下，“名单上排第三的那家，就是他家。”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口粥都没喝。她放下筷子：“爸，名单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许正南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三年前，林家烧起来那天，我就知道了。”

“那你——”

“燕青。”许正南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沉，“名单的事，商会碰不得。你更碰不得。”他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你以为，三年前林家那场火，沪上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烧的吗？都知道。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个字。为什么？因为站出来的人，都跟着烧了。”

“可是爸——”

“没有可是。”他说，“我让人备了船票。下个月，你去香港你姨母那儿住一阵子。”

她愣住了：“我不去。”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许正南说，“粮行的孩子已经没了。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家。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看着你卷进去。”

她没再争。她了解许正南——他说出口的话，从不收回。可她也没打算听话。她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把那件旧夹袄叠好，放进箱子最底下。她知道，她不会去香港。至少，在名单上的事有个结果之前，她不会去。

她想起她娘。许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旗袍，站在桂花树下笑。她娘走得早，她记不清她娘长什么样子了，可她还记得，小时候她娘跟她说：“燕青，做人要讲道理，但更要讲义气。”她不知道这句话跟她现在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她只是觉得，如果她娘还在，她娘大概不会拦她。

她看着他，没有退让：“爸，如果名单上的十二个孩子，都要被这样一个个接走呢？”

许正南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许正南把名单上剩下的几家的老爷请到了许公馆。说是“商量生意”，可来的都是各家的当家人——绸缎庄的陈老爷、当铺的刘老爷、纱厂的周老爷、药行的孙老爷，还有另外两家的管事。他们在书房里关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晚上，许正南请他们留下来用饭，又让人去丹桂园请了一台堂会，说是“压压惊”。绛云来了，在花厅里唱了一出《惊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