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昼渐长,暮色来得温柔迟缓。
一日风波落尽,赵府褪去白日的规整匆忙,廊灯次第亮起,暖黄微光铺在青石地面,抚平了日间所有暗流紧绷。
经过连日几轮博弈,府里反倒显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前厅、后厨、清扫院的老管事,再不敢明目张胆扎堆刁难;恒顺号刘掌柜收了所有歪心思,报价据实、供货安分,半点不敢再提私人情例。
全府上下都已默认——这位十五岁的年少管事,守规矩、有底线、心思透亮、滴水不漏,硬压不动、软拉不沉,是真正挑不出错、拿捏不住的人。
人前敬畏,人后忌惮。
明面的风浪平息,暗处的窥伺却从未停下。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着,等着她年少骄躁、等着她松弛出错、等着她自行跌落神坛。
可只有苏晚自己清楚,她从无半分骄矜。
她步步谨慎、日日自持,从不是为了争府中一时高低,只为守住清白、攒足底气,去往那无人桎梏的自由。
夜色渐深,院中下人尽数散去当差,四下安静温柔。
沈清禾提着一只小小的素面食盒,轻步走入库房小院。
月色落在她肩头,洗去白日绣房的拘谨恭顺,眉眼温顺,带着几分卸下防备的柔软。
“晚晚。”
她轻轻唤了一声。
苏晚正坐在廊下纳凉,闻声回头,眼底漾开浅淡暖意:“怎么过来了?”
沈清禾在她身侧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余下的桂花蜜饯,正是那日苏晚出街休假,特意买回的零嘴。
“白日太忙,一直没得空。”沈清禾将蜜饯推到她手边,轻声道,“今日春光好,夜里风也软,想陪你坐一会儿。”
自从沈清禾被主母钦点为御用精品绣娘,她在针线房彻底站稳脚跟,再也不必日日熬夜苦熬、替人做嫁衣、受无端苛责。
褪去了常年压抑的怯懦,整个人都舒展明亮了许多。
可苏晚总能在她温顺眉眼深处,看见一丝化不开的沉郁与无奈。
两人并肩坐在阶前,晚风拂过花枝,落一地细碎花影。
没有上下级的规矩拘束,没有府中人际的提防试探,只剩两个在深宅里彼此搀扶长大的少女。
沉默片刻,沈清禾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随风飘散的叹息。
“晚晚,其实我很羡慕你。”
苏晚微怔:“羡慕我?”
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白手起家、孤身打拼,从泥泞底层一步步熬到今日位置,从来旁人只觉她辛苦坚韧,从未有人说羡慕她。
沈清禾抬眸,望着天边浅浅月色,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
“你是孤女,无牵无挂,无人管束、无人拖累。”
“看似开局最苦、一无所有,可你所有的路,都能自己选,所有的积蓄,都能自己留,所有的人生,都只为自己活。”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将压在心底多年、从未对人言说的身世,缓缓道来。
“我不是无家可归。”
“我有家,有父母,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
苏晚心头微震,静静听着。
“我爹早年经商亏空,欠下巨额私债,家里田产变卖一空,依旧填不上窟窿。年年还债,年年拮据,日子熬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