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是拖家带口逃难的人。孩子们哭着,老人们佝偻着腰,有一个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风里,茫然地望着海面。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行李箱,重得提不动了。
"林岚,"她轻声问,"你就不怕死吗?"
"怕啊。"林岚笑了,"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比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亡了,自己却什么都没做。"
苏曼丽站在码头,站了很久。
船票还在兜里,还有一个小时开船。
她没有上船。
她退掉了船票,拖着行李箱,慢慢往回走。
路过那家书店的时候,她看见书店老板老陈,还坐在门口看报纸。
"姑娘,"老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还拖着箱子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了。"苏曼丽说,"我不走了。"
老陈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看报纸。
苏曼丽站在门口,忽然问:"陈老板,你说,我一个演戏的,能干成抗日的事吗?"
老陈放下报纸,看着她:"姑娘,戏子能做的事,比你想的多。只要你想干,就干得成。"
苏曼丽愣了愣,点点头,拖着箱子走了。
她不知道,这个书店老板,日后会成为她的上线。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当明星的苏曼丽了。
那天夜里,她趴在灯下,给方知秋写信:
"知秋:我不走了。我不去香港了。林岚说得对,国家都要亡了,逃到哪儿都没用。我要留下来,演戏,演给上海看。你一定会为我高兴的,对不对?"
她写完,贴上邮票。第二天一早,邮局的人说,邮路断了,信暂时寄不出去。
那封信,她没舍得扔,一直带在身上。
——北平,战地。
方知秋在前线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写了三篇报道,托人带回上海,在《申报》上连发。文章像刀子一样,把战场的真实撕开给人看:断肢、焦土、十七八岁的士兵在泥水里哭喊着"妈妈"。
报纸被抢购一空。主编发电报来:"速回上海,有重要任务!"
她回电报:"不回。我要留在前线,一直写到战争结束。"
随军记者张记者劝她:"知秋,你一个姑娘,留在前线太危险了。编辑部等你,那里有更安稳的岗位。"
"张哥,你见过前线那些士兵吗?"方知秋问他,"他们有的才十七岁,连字都不识几个,可他们知道自己是中国人,知道要保家卫国。"
"我也知道。"方知秋说,"我要是不写,谁记得他们?"
张记者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那你自己小心。"
第二天,随军的军邮员塞给她一封信。上海来的,苏曼丽的笔迹。她拆开,只看了一眼——"知秋,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演戏"——就塞回了口袋。
前线的事太多,她来不及回。她想,等仗打完了,再好好给曼丽回一封信,说说她见到的那些事。
这一等,就是七年。
方知秋笑了,把钢笔别回衣领上:"放心吧,我命硬。"
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等战争结束了,没有人记得这场战争里,那些普通人是怎么撑过来的。
——苏州,家里。
陈嘉禾跪在堂屋里,跪了很久。
母亲哭红了眼睛:"嘉禾,你听娘的话,去武汉。你二姨家在那边,你去了,有个照应。苏州不安全了,学校都停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