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6月,毕业前夜,金陵教会女中宿舍。
熄灯铃响过很久了,没有人睡着。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五个姑娘挤在大通铺上,各怀心事。
苏曼丽第一个憋不住,翻了个身,碰了碰旁边的赵小棠:"小棠,你睡了吗?"
"没有。"赵小棠的声音闷闷的,"今天的蛋糕吃多了,胃有点胀。"
"那是嘉禾切的蛋糕太多。"苏曼丽笑,"她那个心意,够我们吃三天。"
"我听见了。"陈嘉禾在另一边说,"说人坏话要遭报应的。"
"我那是夸你。"苏曼丽一本正经,"夸你切蛋糕有创意。"
黑暗中,传来方知秋的笔尖划纸声。
"知秋,你怎么还在写?"陈嘉禾问,"都熄灯了。"
"灵感来了挡不住。"方知秋头也不抬,"我写了一篇文章,叫《告别金陵》,想不想听?"
"不想!"苏曼丽和赵小棠异口同声。
"那我就直接念了。"方知秋清了清嗓子,"一九三五年六月,我离开金陵。这座六朝古都的城墙,还是七百年前的样子,而我将要踏上新的路途……"
"你这写的什么啊!"苏曼丽气得坐起来,"这么酸!你当你是李清照吗?"
"我这是立志!"方知秋也坐起来,"我告诉你们,我将来要当作家,要写出一本改变这个时代的书!"
"作家?"陈嘉禾歪头,"写什么书能改变时代?"
"写这个时代的真相。"方知秋认真起来,"你们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过着什么日子吗?我听说北边,有人连饭都吃不上。我写的书,要让所有中国人都看到这些。"
"然后呢?"苏曼丽问,"看到之后呢?"
"看到之后,就会有人想办法。"
"想办法?"苏曼丽的声音忽然尖了一点,"知秋,你写书,要写到哪一天?等你写完了,那些吃不上饭的人,是不是已经饿死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曼丽。"陈嘉禾小声说,"你怎么了?"
苏曼丽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上火。也许是那封信。也许是"北边"这两个字。
她躺回去,望着天花板,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们天天喊着救国、救民,可救国救民这种事,轮得到我们几个姑娘吗?"
"为什么轮不到?"方知秋反问。
"因为我们什么都不是!"苏曼丽说,"我是个小演员,你是没出名的记者,嘉禾是要当老师的,小棠是弹琴的,婉清是学医的。我们手里,没有枪,没有权,没有钱。我们能干什么?"
"曼丽姐。"赵小棠小声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说,要让全中国的银幕上都挂满你的照片。"
苏曼丽沉默了。
她没法告诉小棠,她今天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她表哥在保定当兵,东北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死了不少人。
她也没法告诉她们,她攥着那封信,在天台上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过去的。
她更没法告诉她们,快门按下的那一瞬,她心里想的不是"茄子",而是表哥信里那句"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曼丽。"林婉清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苏曼丽说,"我能有什么心事。"
"你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林婉清说,"你每次说谎,声音都会高一点。你自己不知道。"
宿舍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