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丽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今天收到表哥的信。他在保定当兵。"
"保定?"方知秋问,"他信上说什么了?"
"他说……"苏曼丽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东北那边,日本人和咱的军队打起来了,死了不少人。他说报纸上管那叫摩擦。他说,让我别往北边去,回苏州老家,好好活着。"
黑暗中,五个姑娘都没有说话。
很久,方知秋问:"他信里,有没有说北平怎么样?"
"他说,北平那边也不太平。"
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嘉禾小声说:"我娘今天也来信了。她说,苏州的米价涨了三倍,我爹整天唉声叹气。她说让我毕业了就回去,别在外面待着。"
"我爹也是。"赵小棠说,"他前天来上海看我,说上海街上来了好多日本人,让我别乱跑。他还说,让我好好练琴,等局势稳了,就送我去维也纳。"
"维也纳?"苏曼丽问,"你不去了?"
"我爹说再等等。"赵小棠说,"可我怕,等局势稳了,我就去不了了。"
黑暗中,又是很久的沉默。
"婉清。"方知秋忽然叫,"你一直没说话。你那个日本教授,怎么样?"
"佐藤教授上周说,他这学期结束后要回日本。"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是探亲。可他临走那天,把我叫到办公室,送了我一把手术刀。刀柄上刻着医者仁心四个字。"
"他为什么送你刀?"陈嘉禾问。
"他说,林同学,我可能要回国了。这把刀送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别忘医者初心。"
"他还说什么了?"
"我问他,教授,会打仗吗?"林婉清说,"他沉默了很久,说:会。而且会很残酷。"
宿舍里,五个姑娘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静静地铺在地上。
很久,陈嘉禾小声问:"我们这样,算是……为国家做点什么了吗?"
"算。"林婉清说,"我们都还小,但我们会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强。总有一天,我们能做的,就不止这些了。"
"可我们到底能做什么呢?"苏曼丽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一点迷茫,"演戏?写书?教书?弹琴?救猫?这些……真的有用吗?"
"曼丽。"方知秋忽然叫她的名字,"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害怕吧。"
苏曼丽没有否认。
"我也怕。"方知秋说,"我怕我写的东西,永远没人看;怕我还没写出名堂,战争就来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你还写?"
"正因为怕来不及,才更要写。"方知秋说,"一天写一篇,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篇。就算只有一篇被人看见了,记住了,那就够本了。"
"那我呢?"苏曼丽问,"我演戏,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方知秋说,"你想啊,等以后大家打完仗,累了一天,走进电影院,看见银幕上有人笑着、唱着——那也是一种活着的证明。"
苏曼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知秋,你这话,说得我有点想哭。"
"别哭。"方知秋说,"哭了明天拍照不好看。"
"去你的。"
黑暗中,传来几声轻笑。
林婉清听着她们争,忽然想,这两个人,一个用嘴说话,一个用笔说话。将来怕是要说到一起去,也要吵到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