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徐州（第1页）

1938年1月，徐州。

林婉清带着三十七个人，终于走完了从南京到徐州的路。

到徐州那天，队伍里只剩下二十九个人。路上有八个老人和孩子，没能撑到最后。他们把那些人埋在路边的土坡下，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

林婉清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灰扑扑的古城，忽然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

她先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散在墙根下，孩子们在哭，老人在咳。她把身上的药箱解下来，挨个给伤兵换药，换了整整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她终于把所有人都安顿好了。

伤兵住进收容所，妇孺进了善堂。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放："林医生，你跟我们一块住吧。你一个人，住哪儿？"

"我住救护队。"她说，"那边缺人手。"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说："林医生，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老太太念叨着，"我闺女，也是二十二。去年嫁了人。你呢，你有对象吗？"

林婉清愣了一下，笑了笑："大娘，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老太太叹了口气："是啊，不是时候。可总得有人替你想。"

林婉清没有接话。

她背起药箱，走出善堂。

身后，老太太还在念叨："多好的姑娘……这世道，怎么就不给人留条活路呢。"

她把伤兵安置在城里的伤兵收容所，把妇孺托付给一个开粥棚的善堂，然后一个人坐在城墙根下，发了很久的呆。

"林医生？"

一个声音在她面前响起。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灰布棉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我是金大夫。"女人说，"朝鲜人，在这里的救护队做事。听说你从南京带了一支队伍出来？"

林婉清点点头。

"了不起。"金大夫在她身边坐下，"南京出来的人，能活着走到徐州的，不多。"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她："吃吧。吃完，跟我去救护队看看。"

林婉清接过干粮，问："您……为什么帮我？"

金大夫看了她一眼："我也是医生。医生见着医生，该帮就帮。再说，我听说你一个人做了一夜的截肢手术，把三十几个人带过江——这样的人，我不帮，天理不容。"

那天下午，林婉清跟着金大夫去了救护队。

救护队设在一座废庙里，地上铺着草垫子，躺满了伤员。消毒水的味道、血腥味、屎尿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金大夫卷起袖子，一边给伤员清创，一边说："徐州现在收容了十几万伤兵和难民。我们的药品，只够用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金大夫说，"就看天意了。"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起手术钳："我来。"

她一连做了五台手术，从天亮做到天黑。

金大夫一直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做。做完最后一台，金大夫给她倒了杯水，说："你的手，很稳。"

"习惯了。"林婉清说。

"不，"金大夫说，"不是习惯。是敬畏。你每一刀，都像在跟死神抢人。"

林婉清握着水杯，没有说话。

她一连在救护队做了半个月。每天从天亮做到天黑，做到手指发僵，做到躺下就睡着。

她救了很多很多人。可每次闭上眼睛，她还是看见那条江，那个清晨，那个朝她跑过来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