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上海。
苏曼丽已经一个月没有睡过整觉了。
上海沦陷后,演剧队散了。有人去了香港,有人去了重庆,有人回了老家。她没走。她留在法租界边上的一间亭子间里,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像一只不敢见光的耗子。
林岚没有走。
林岚还在演戏。她组织了一个十几个人的小剧社,在租界边缘的弄堂里演抗日话剧。没有剧场,就搭个台子;没有道具,就用布条和纸板。
苏曼丽劝过她:"岚姐,现在上海是鬼子的天下了。你这样,会出事的。"
林岚笑了:"曼丽,你说过,你是演员。演员的天职,就是把戏演好。现在观众需要看的,不是才子佳人,是我们还没亡。"
"可你会被抓的!"
"抓就抓吧。"林岚说,"我演这一场,能多唤一个中国人醒过来,就值了。"
苏曼丽说不过她。她只能在林岚演出的时候,坐在台下最不起眼的角落,替她望风。
她记得第一次看林岚排戏。林岚教一个新人演难民:"你记住,你不是在演难民,你就是难民。你的家在炮火里烧了,你的孩子在怀里饿死了。你要让台下的人,看得见那股烟,听得见那个孩子。"
新人苦着脸:"岚姐,我哭不出来。"
林岚看着她,说:"那你回家,看看你娘还活着没有。看完了,你就哭得出来了。"
新人沉默了。
苏曼丽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自己刚进片场那年。导演骂她"哭得像在挤牙膏",她不服气,回家对着镜子练了一夜。
现在她懂了。有些眼泪,不用练。有些戏,不是演出来的。
那场戏,苏曼丽记得清清楚楚。
林岚演一个母亲。她的儿子被日军抓走,她去要人,被宪兵队的狗咬断了腿。她爬着回家,对剩下的孩子说:"记住,你爹是被日本人杀的。你长大后,替爹报仇,替全中国的孩子报仇。"
台下有人哭,有人攥紧拳头。有个男人站起来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林岚在台上,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那是她演的最后一出戏。
三天后,林岚在回家路上被便衣抓走了。
苏曼丽得到消息,跑遍了租界所有的巡捕房、宪兵队。没有人告诉她林岚在哪。
第四天,她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虹口,公园门口。
她去了。
公园门口围着一圈人。她挤进去,看见了林岚。
林岚的头,被挂在一根竹竿上。眼睛没有闭上,望着人群的方向。
竹竿底下钉着一块牌子,写着四个字:抗日分子的下场。
旁边站着两个日本宪兵,端着枪,逼每一个路过的人停下来看。有个老汉多看了一眼,被枪托砸在背上:"看!看清楚!"
她昨天还在台上说:"我们还没亡。"
苏曼丽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人群在议论,在哭,在骂。有人拉她:"姑娘,别看了,走吧。"
她没动。
她看着林岚的眼睛,想起三年前,片场里那个风风火火的姑娘,拉着她的手说:"曼丽,你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你要记住,演员不是戏子,演员是替老百姓说话的人。"
现在,替老百姓说话的人,被挂在了竹竿上。
她想冲上去,把林岚抱下来。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苏曼丽,你怕了。